化神(310)
若是从前,阿姮一定开开心心地收下,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只小碗拿在手中,竟然有点烫手。
就像,那枚玉章一样烫手。
老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抬头望了望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你一路跟着那仙长,又不敢靠近,连话也不敢说上一句……这又是何苦呢?从邕宁国到这儿,多么远的路啊。”
……啊?
阿姮抬眸看她。
“你对一个修道之人这样痴心,那他呢?他肯为你还俗吗?”
老妪佝偻着背,仰着脸问。
阿姮竟然从她脸上看到关切。
阿姮终于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是什么意思,不禁微微一笑:“他若为我还俗,谁又去替你找你的儿子阿生呢?”
老妪却缓缓摇头,她那张老得到处都是褶皱的脸已经看不出来多少喜悲,连苍老的声音也很平静:“阿生已经死了。”
阿姮一愣。
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原来这个老婆婆根本没有期望过他们可以帮她找回她的儿子,她并不相信汹涌的浪涛之下,她的阿生还有生还的可能。
她早已经绝望。
风中有些咸腥的海味,阿姮盯着老妪皱皱巴巴的脸,最终将那只蚌壳碗塞回老妪手里,她转过身扔下一句:
“也许,他会回来的。”
第77章 “我叫阿姮!”
东海广袤, 横约三千里,纵至五千里,其中大小岛屿无计,多的是浓雾弥漫, 人迹罕至的绝境, 而这小小渔村临靠的不过是这东海最不起眼的一隅, 阿姮一行四人行至海边,天上雷电如织,海上一片怒涛汹涌, 程净竹如从前那般往海水中投下玉刺, 玉刺入水许久, 却毫无音讯。
“这老龙王果真傲慢。”
阿姮双手抱臂, 遥望海面。
“东海之主雄踞一方,又是真龙之身, 自然倨傲, ”程净竹抬眸扫向那片汹涌浪涛,“但他确是治理东海的明君, 他不想理会我们自然可以不理, 但此地就算再偏, 也是他的海域, 我们之前来此, 龙王虽不肯来见,却有虾兵在水下暗自查看,而今这水下安安静静, 龙宫的海兵似乎无一在此驻守。”
阿姮闻言,周身浮出红雾,红雾浸入水中, 很快浪涛像被烧沸一般,一些鱼虾蹦跳出海面,但很显然,它们并不是成精的那些。
“那我们该怎么办?”
积玉眉头皱了皱:“东海辽阔,水下更是深邃难勘,龙王杳无音信,我们也不知那龙宫的所在,又该如何查清这些渔民失踪的真相?”
海风猎猎,程净竹并起双指,一张白符自袖中飞出轻飘飘落在水面顷刻化为一只大船,他回过头,说道:“既然人是在海上失踪的,那么我们便去海上找。”
如今已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四人登上船去,霖娘挨着阿姮站在船尾,抬头望一眼船头,积玉与程净竹站在一处,正施展术法操控大船行进,霖娘心中早就觉得怪怪的,她转过脸,忍不住问道:“阿姮,我早就想问了,你和程公子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阿姮一屁股坐下去,靠着船舷,一手撑着脑袋:“没怎么啊。”
海风实在太急了,阿姮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定在那道颀长的背影,一点儿不愿挪开。
“没怎么?”
霖娘才不相信呢,她蹲在阿姮面前,挡住阿姮的视线,“要真的没怎么,你为什么一路上都离他那么远?阿姮,想想你以前什么样。”
阿姮被她挡住视线,有点烦:“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都拼命往上凑,恨不得挂人家身上!”
霖娘越说是越奇怪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你惹他生气了,还是他惹你生气了?”
“没生气,我没生他的气,他也没生我的气,我仅仅只是……”阿姮手肘仍抵在船舷上,海风鼓动她鲜红如烈火的宽大衣袖,她稍稍偏过头,视线越过霖娘,再度落到那个人的后背,说,“不想他喜欢我。”
……什么?
霖娘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喜欢你不好吗?”
阿姮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积玉说过什么吗?”
霖娘起初有些迷茫,但望着阿姮的脸,她忽然想起之前岐山种种,想起程净竹的真实身份,霖娘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她反应过来:“戒痕……若没有了戒痕,他便也没有了性命。”
霖娘曾听积玉说过,上清紫霄宫并不强求弟子断尘缘,若修行不悟,仍舍不下红尘,尽可抹去戒痕,还于世俗,上清紫霄宫的宫规从来不会苦困于人,但偏偏慈济真君当年是以这戒痕作为封印才保住程净竹的性命。
宫规,戒痕,上清紫霄宫中任何人只要想,便可以放得下,但程净竹不行。
船行得急,卷起来层层水浪淋漓,霖娘忽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她看着阿姮,顺着阿姮的目光,她亦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霖娘心中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曾在黑水村中,霖娘从一开始便知道阿姮初见程净竹便对他很是好奇,霖娘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她觉得,也许是阿姮初识美丑之际,对一张好看的脸的天然向往,见惯阿姮围着他打转,霖娘也习惯帮着她去争取心悦之人的真心,可她帮着帮着,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阿姮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阿姮才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她的喜欢,却成为了那个人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