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11)
阿姮并不像霖娘那样想很多,她盯着程净竹那副挺拔的背影,从前他的胸前总有一串很漂亮的水青宝珠,宝珠垂下来一串背云,压过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线垂下晶莹的珠玉,飘逸的流苏。
但那串宝珠碎了,在岐山的时候碎了大半,在那间客栈里又不知道为什么碎了个彻底,如今他襟前空空,背后也再没有那样漂亮的饰物。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霖娘的声音忽然落来耳边。
“是啊,”阿姮一手撑着脸,“我要一直这样,离他远一点,不跟他……不对,是少跟他说话,少看他的眼睛,必要的时候,我还得多惹他生气,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说不定到时他对我动的心就变成了杀心……”
阿姮弯起眼睛:“那才好呢。”
“……”
霖娘真是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转过脸,再度看向程净竹,海上风雾漫漫,天水似乎相接,她说道:“可是阿姮,你还不明白,动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倘若没有那样的缘分,任你千回百转也无法撼动一副铁石心肠,但若是有缘,无论你做多少准备,无论你想如何防备,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因为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受控的东西,你也许可以守得住你自己,但你绝对无法预料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愣了一下,海上风雾越来越大,阴沉沉的天色中,她鬓边的浅发被吹得乱飞,她盯着那个黑衣少年,浓墨般的云海仿佛要压下来,他的衣摆几乎要与其融为一色。
……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姮莫名在心底重复着霖娘的这句话,倏忽之间,那黑衣少年回过头来,一片浓沉的风雾中,他那双清冷漂亮的眼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总是那样冷静。
冷静到阿姮从来也辨不清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偏偏他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总能洞悉什么,敏锐又冷冽。
阿姮忽然转过脸,看向船舷下方荡开的层层水浪。
泠泠水声中,珠饰碰撞的清音越来越近,阿姮没抬头,却听霖娘喊了声:“积玉,我来帮你吧!”
霖娘一溜烟儿跑到船头去了。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响起。
阿姮余光瞥见他越来越近,凶巴巴道:“你站住。”
程净竹步履一顿。
阿姮抬起脸,盯住他:“小神仙,在客栈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我们之间是不可以太近的。”
海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面无表情,那双沉静的眼凝视她片刻,她警告之声犹在耳,他却瞥一眼甲板,横长的线条多像是她划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云淡风轻地踏过去,朝她逼近。
阿姮皱起眉头:“你……”
“没用的。”
他的声音那样平静,突兀地打断阿姮,凛冽的风吹得他衣摆乱拂,黑压压的一片阴云底下,风雾都那么的浑浊,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眼睛盯住她:“你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
“好啊,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扬起下巴。
在阿姮自己的理解中,只要她不看他的眼睛,她这颗刚长出来的心脏就可以跳得不那么快,只要她不缠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自在地看他的背影,而不被他的神情扰乱心绪,她把自己的心情全都收起来,收到他的背后,不让他发现,他便也不会受任何影响。
如果这些都没用,那么到底什么是有用的?
阿姮希望他能够教她。
可是此刻,他居高临下,以一双幽深的眸子凝视她,浓而长的睫毛更在他眼下投了片晦暗的阴影,神情难辨,他始终不发一言,阿姮的脸莫名灼烧起来,她一下转过脸躲开他的目光,任由凛冽的海风吹拂脸颊,终得片刻喘息之机。
阿姮垂眸视线不禁随船舷而下,却见漾漾粼波竟漆黑如墨,此时,船头传来积玉的声音:“小师叔!你们快看这海水……”
程净竹的视线随阿姮而动,早在积玉开口之前他便已经得见海水异样,他们以术法行船至此,离岸边应已有百里之遥,钻入这层浑浊的风雾,方才见这海水漆黑,几乎与天一色。
“这水……真像是黑水河……”
霖娘望向船下水浪,不禁说道。
湿冷的风雾扑在脸上,阿姮一下站起身,她嗅到风中淡淡地味道,船越是往前,海水便越是浑浊发黑,而阿姮实在是太熟悉这种颜色了,她曾在那条黑水河里待了很久很久:“这水有跟黑水河一样的味道。”
她绝不会认错。
可东海为什么会有黑水河的味道?
船行得愈急,卷起浪花涛涛,风声愈盛,仔细听,却从中听出些森然冷冽的击打之声,程净竹立在船上身形未动,周身金光淡淡,眼前浓烈的风雾无端被撕开长长的裂缝,那裂缝蜿蜒而去,天边雷声轰隆,流火闪动,刹那照亮远处掠过的几簇影子。
最前面那道影子似乎是个女子,她足尖点水,氤氲之中身影凌空拔去,紧追而来的那数道影子若在水中滑行的鱼,随她拔高的身影而迅速移动,身形裹着水浪陡然往上,黑水若锁链环绕住那女子的脖颈,腰腹,脚踝。
雷声炸响,那女子的身影被锁链撕扯着骤然化成一条青龙,青龙发出啸鸣,仰天奋力挣扎,那数道黑影一朝不防,齐齐被硬生生从水中扯上去,上空的雷电炸响,冷白的电光瞬间点燃他们的身躯,这片海域顿时响起扭曲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