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59)
可阿姮不想理会那些。
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责任要背,也不必在乎世人是否唾骂。
她只在乎一件事情。
阿姮忽然转过身,那道影子从她眼中消失了,她化成红雾,受无形的牵引,融化在那片妖魔的浊气里。
“阿姮!”
霖娘眼睁睁见阿姮顷刻消失,她奔上前去,万千妖魔中,何罗鱼的戟锋骤然划过她脸侧,她被戟锋重重一击,坠下去。
程净竹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听见霖娘这一声唤,他猛然睁起眼皮,目之所及,却根本不见阿姮的身影。
大船将要触碰海面,趴在船上的柳行云听见霖娘模糊的声音:“霖娘……”
相隔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一瞬间心脏却疯狂地跳,他猛地从船上跳下去,坠入汹涌的水波,与托着船底的玄门中人擦身而过,逆流千重,他却铁了心一坠到底。
大船破水而出,穿行海面,酆水压着千万妖邪妖化成的气流飞速朝岸边去,船上的凡人们被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一顿,他们终于清醒过来,那中年男人趴在船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吞咽着没有咸味儿的雨水,忽然间,他望着水面,干裂的嘴唇张开:“只有咱们出来了,是他们送咱们出来的,可他们……那些仙长,还有神仙爷爷们怎么办……”
老翁躺在船中,任由雨水冲刷自己,风雨拍打得他干瘪的脸皮生疼,好一会儿,他发出声音:“咱们能做的,都尽力了,留在那儿就是个死,给神仙们,仙长们添乱,神仙希望咱们活,不论是多短暂的一生,只要咱们认真地活,过得好好的,吃上饭,睡好觉,做好活计,这也算是咱们普通凡人自己最有意义的价值,不能为人的话,就好好为自己。”
大船很快将他们渡上了岸。
那船很快在他们眼前消失了,海面上浓雾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着了,踩着土地的脚,竟然有点软。
那中年人跟着村人一块儿,一直跑一直跑,跑回那个背靠竹海的小渔村。
下着暴雨的天,阴沉得厉害。
中年男人飞快奔回自己家门口,有人先到家了,原本静无人声的村中忽然爆发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爹!是你吗爹!”
这声音似乎是朱家女儿,她哭得太大声了。
“老林?老林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中年男人想,这是隔壁林家嫂子。
很多很多的哭声此起彼伏,男人抬起头,看向院子里,他的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手里端着个蚌壳碗,慢慢地吃着一碗海鲜粥。
她耳朵不好,只有近前的声音才能听得清,这会儿模模糊糊听到些什么,又不清楚,茫然地抬起脸来,那双浑浊的眼却忽然顿在院门口。
她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像不敢相信似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他地上的影子,好一会儿,嘴唇翕动:“……阿生?”
“娘……”
男人眼眶顿时红透了,他奔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大声喊道:“娘!”
老母亲抱住他,眼泪比她先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如雨落,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的是阿生啊。”
“是阿生,是阿生……”
男人泣不成声:“娘,儿子对不起您,害您担心了,还有……”
“还有,我想娘做的豆腐鲶鱼汤了。”
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海面与海底雾气凝结而成的海市蜃楼消失了,波涛之下,一片死寂。
天衣神王耗尽心血铸造的法阵使赤戎漂浮不定,不与外界相通,几千年来,上界一直无法探得它的准确方位,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一个准确的方位。
当初,诸神随白泽出征,却被天衣神王的法阵阻隔在外,只有白泽孤身进入赤戎,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今,天衣圣女打开法阵,她带领她那万千妖魔信徒轻而易举入得赤戎,慈济真君领着诸神与玄门众人,四海水族,紧跟其后,便也终于得以进入赤戎。
霖娘与柳行云踏在一柄金剑上,霖娘一副泪眼,捏起拳头想打他,却望着他血红的胸口不敢动,她哭道:“你疯了吗?没有气泡,没有神仙给你精纯清气护体,你会溺死的!”
“死不可怕,我只怕你不见。”
柳行云脸色苍白。
若不是积玉的金剑及时将他接住,金剑又托着他,托着霖娘及时钻过那白雾,他只怕真的就要溺死了。
此时,积玉正跟在他们身后,茫茫风雾中,积玉忽然见程净竹自云中落了下去,他喊了声:“小师叔!”
积玉连忙跟了下去。
霖娘回头见状,拉着柳行云,也往下面去。
黑水河汹涌流淌,如流墨划过连绵的山岳之间,程净竹落到岸边,巍巍老树之下,他并指连画数道金印,袖中的白符飞出,他耳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丝音讯。
他猛然吐了口血。
“小师叔!”
积玉落了下来,只见金色的裂纹爬满程净竹的颈侧,他周身淡淡的金光骤然碎裂消散,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现,鲜血浸满他的衣襟。
他几乎浑身浴血。
那金色的裂纹如锁链一般紧紧锁着他的颈项,单薄的皮肤已经有多处裂开,像树叶蜿蜒的茎。
“小师叔……”积玉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他望着程净竹,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您的金身一直都是一道假象,是不是?您根本就没有好起来,您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