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60)
东海再遇,积玉还以为小师叔因为那道神印,已经好很多了,那道神印可以暂时保住他的命,他也暂时恢复了金身。
积玉从未怀疑过。
可原来,小师叔的金身根本没有恢复,他只是用了术法伪造出一个假象,假象一直笼罩着他这副快要崩裂的躯体,残破的神魂。
霖娘和柳行云落下来,她骤然看到程净竹这副模样,她双目大睁:“程公子,你为什么会……”
“小师叔,”积玉强行忍下哽咽,质问,“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取回神骨?”
程净竹身上多处伤口都是从祭台往幽隙深处下坠之时,被那些黑气不断穿身所致,阿姮被天衣人改造过,所以不受天衣神王的余威所扰,但它们是绝不会放过他的,程净竹勉强站直身躯,他的目光紧紧追着白符所化成的金光而去,他没有回头:“积玉,这些不重要。”
“金身不重要,神骨也不重要,我从来不在乎,你也不要为我而可惜。”
他走到老树下,阵阵河风吹来,风中却依旧没有他想要的消息,那些金光消散了,它们根本找不到阿姮的踪影。
风卷落英,程净竹扬手猛然在腰间的法绳上用力一握,展开的银鳞锋锐的棱角将他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血雾随风弥漫。
“小师叔您做什么!”
积玉红着眼眶飞步到他面前。
程净竹展开手掌,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他并指结出金印,浸满他的血气,化成金光飞散四方,他仰起脸,洁白的飞花乱舞,冷冷的河风拂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我在找她。”
这世间,他心中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第84章 下山这条路,程净竹走了整整……
无尽的漆黑笼罩四方, 如簇的紫火飞悬,天衣大长老戟渊坐在一把轮椅上,垂首说道:“圣女,此法阵可隔绝一切感知, 如同身处虚无之中,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神仙用他们那双神目, 也难以发现我们的所在,圣女何不趁此时机取出火种?”
大长老顿了片刻,没有听到圣女半分回音, 他又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已身在赤戎, 只要将火种放入它真正的容器之中, 这容器便会是我们打开封印, 解救天衣神族的利器!”
大长老并无双目,只能循着圣女气息的方向, 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只忽然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声,像瓷器轻轻的碰撞, 大长老拧起眉头, 按捺不住:“圣女?”
四方昏黑无尽, 紫火如灯点缀, 一片繁烟黑絮中, 一方朱红木案摆在其中,案上铜镜光华清凌,朱粉瓷盒数枚, 一只妆奁凌乱开着,明珰翠凤,环佩珠饰, 光映几案。
案前一少女端坐,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一双暗红的眼眸神光寂灭,空洞无彩,青峨站在她身后,透过铜镜看见少女那张脸的同时,亦看到了自己的脸。
青峨原本秀美的面容悄无声息爬满紫色的裂痕,裂痕中交织着细细的血线,这种裂痕从她的脸庞,如蛛网一般蔓延过她的颈项,布满她全身。
血色的裂痕更衬她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脸上并无什么多余的表情,她素白纤细的手指在案上挑拣一番,终于选定一只瓷盒,里面的妆粉颜色如初绽的桃花,她用指腹沾了点那细腻的粉末,坐在案角,双足轻轻晃荡着,她倾身将手指尖的妆粉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少女的脸上。
她很是耐心,明明是如此轻柔的举止,她手上的裂痕却一寸寸崩开,鲜血蜿蜒悬挂她腕底,她亦毫不在乎。
将瓷盒放回案上,她整只手已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少女的容颜,妆粉掩去过分的苍白,令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气血充盈,可谓艳丽尤绝,不可方物。
青峨微微一笑:“大长老,她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东西,这一点,你也已经见识过了,不是么?”
说着,青峨的手指在一盒唇脂中点了点,鲜红的唇脂混合着她指尖的鲜血,被她一点一点涂在少女的唇上。
“圣女……这是何意?您不是说她是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大长老语气难免掺杂几分焦躁,他实在没有办法洞悉这位圣女半点心思,他不明白,如此一件利器便在眼前,圣女她……为何对这么一件东西有如此大的敌意!
“大长老从前对我说,她这件容器需要放到人堆里经受世间一切恶欲的洗礼,方才能与火种交相辉映,发挥她最大的作用,”青峨收回手指,揉捻着指尖的红,却分不清那到底是唇脂,还是她的血,“那么大长老何不现在来瞧一瞧,她往人间这一遭,到底有多少收获?”
一直立在一旁的黑炻见圣女侧过脸来,他立即会意,走过去将坐在轮椅上的大长老推了过来,大长老没有说话,却抬了抬拐杖,一道暗光飞出,刹那钻入镜前少女的眉心,大长老凝神片刻,眉头逐渐皱成川字,他蓦地睁开眼皮,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眶:“这……怎么可能呢!”
她竟然觉得快乐?
哪怕偶尔的痛苦,亦无法改变她自始至终的那份快乐。
大长老的秘法可感知世上一切生灵的喜怒哀乐,凡人的爱恨,妖魔的贪嗔,都基于他们的欲,痛苦,怨恨,贪婪,执着是催生无尽恶欲的法门。
而快乐,是无法催生任何恶欲的!
“依照神王谕令所示,天衣炼器师倾尽所有为她锻造嗜血的本能,嗜杀的本性,她理所应当会亲近一切恶欲!她本该痛苦,本该怨恨!本该想尽一切办法来填她无尽的欲壑!她竟然觉得快乐?谁准许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