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65)
焰光招摇,那副僵死的躯体顿时骨节咯吱作响。
“白、泽。”
青峨脸色十分难看,扭曲到脸皮裂开几寸,鲜血直流。
狂风乱卷,朱案翻,铜镜落,破碎的镜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颈间那粒宝珠烫得出奇,几乎快要将阿姮的皮肤烫破了,她被这滚烫唤回意识,下意识抬眸,茫茫风雾中,那少年长衣乱拂,一根银亮的法绳在手,向来整齐的发髻不知为何已经散了,银发散垂,随风而动,金色的裂纹沿着他的颈项爬上他的脸颊,眼睑缓缓浸出血来,他下视青峨,声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夺舍之术已被打断,两束幽冷的光自青峨与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长老手中,化成拐杖,他在轿辇上肃声喊道:“圣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种,您的身躯一定会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这副躯体实在孱弱极了,仅仅只是夺舍之术被打断,她神窍重回躯体所造成的冲击也使得这副躯体无法再支撑下去,虽说她没有躯体,亦可借器而生,可她来到赤戎,是为了解除封印释放天衣神族,光复天衣的,没有身躯,她根本无法施展全部神通。
“圣女!一切都是为了天衣大业!”
大长老说道。
青峨抿紧唇,诸多不甘,怒火盈满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纹顿时爬满阿姮的颈项,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沉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泽殿下,你最好别过来。”
青峨指节一屈,符纹绞紧阿姮的颈项,裂开数道血口子,程净竹身形一滞,攥着法绳的手一刹收紧,指节泛白。
“她本就是我们的东西,是我天衣炼器师赋予她本能,铸造她的本性,”青峨说着,手背缓缓转向阿姮,玉片映照阿姮的模样,“她本该以世间一切恶欲为食,是你们助长她那副可恶的神魂,是你引诱她……殿下,她这身血肉是因你而有的么?是你……让她爱你,对吗?可是殿下,她既不是人类,也本非生灵,你要一个死物爱你,你要她拥有这副血肉之躯,却没想过,血肉究竟带给了她什么?像这样,流血,受伤?殿下,是你让她变得这么脆弱,这么的……可怜。”
那些化作黑气盘旋在天的妖魔们肆意大笑起来,仿佛在嘲笑那名为“阿姮”的器物,竟也妄想血肉在身,便是生灵?
程净竹扬手,冷冽银光一闪,法绳抽散数道盘桓的黑气,激起一片妖魔的惨叫,法绳穿破黑气,直逼青峨面门。
青峨侧过脸,幽幽紫火轰然盛大,铺开的气流顷刻将法绳推远。
法绳落回程净竹手中,他双目严寒,四下一扫:“很好笑吗?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东西,虽是生灵,却甘为恶欲附庸,若说死物,你们才是。”
他的目光定在青峨身上:“她早就拥有一副洁净的元神,是你们一次又一次撕碎她,践踏她,剥夺她作为生灵的自由。”
“自由?”
青峨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开裂,她一顿,手背碧绿的玉片使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血红的衣襟,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瞬息之间,她指节用力,紫色的符纹深嵌阿姮体内,密密匝匝地困住阿姮的混沌真身,阿姮暗红的双眸顿时更加空洞。
青峨的胸腹出现一道裂隙,幽冷的紫芒映照她惨白的脸,两枚火种互相环绕着飞旋而出,此时,青峨开裂的脸皮顿时愈合,她身上所有的裂口也都开始结痂。
她手指一扬,两枚火种瞬息侵入阿姮的胸腔,黑色的气流如云一般兴奋地环绕阿姮,青峨抬手缓缓擦去阿姮脸上的血,如同即将要上战场的将军那样细致地擦拭自己的宝刀,她向着阿姮,说:“阿姮姑娘,你想要自由吗?做我的东西,凭你自己的欲望而活,不为任何凡人所谓的‘情’而犹疑,痛苦……追逐你的本能,享受你欲望,这便是真正的自由。”
阿姮听不见。
因为她已然是一件器物,而器物,是不该有本我的。
青峨回首,她手背的玉片映照这天上地下诸神与玄门、水族密密麻麻的影子,风声呼啸,她望向那少年:“白泽殿下,今日,我便让你们好好看一看,她本该是什么样。”
冷雾忽然弥漫,青峨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眶,她尚有些稚嫩的声音轻哼:“残月下,已三更,借尔影,秉吾道,幽契生,跗骨存……”
阴冷诡谲的曲调幽幽落于众人耳侧。
茫茫白雾中,程净竹看到那端坐的少女随青峨的声音缓缓起身,她的举止几乎全由青峨的声息拨动,如一把蓄势的弓,主人不搭利箭,她便绝不妄动。
“阿姮……”
凛风吹痛霖娘的脸颊,她遥遥望那少女,轻声喃喃。
青峨笑,少女亦笑,沾血的脸,那样光艳。
青峨旋身而起,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凡我信徒,且听我令,凡人的神给不了尔等永生,亦无法容忍你们渴望的自由,但这些,我天衣神族都能给你们……今日,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助我解开封印,释放我天衣神族,重现天衣荣光!”
妖魔得此号令,万千黑絮顿化无数妖魔真身,那何罗鱼显现出庞大的身躯,手中长戟一挥,妖魔的嘶吼哜哜嘈嘈,铺天盖地冲破迷蒙雾色而去,冲入那片由四海水兵与天下玄门织就的一片密影里。
满天诸神不容他们身为妖的天性,妖生来便被高高在上的神审视,防备,惩治,神仙动一动手指,无上威压自可轻易压断他们的膝盖,让他们像蝼蚁一样道行破碎,魂消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