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69)
元真夫人的霞光触碰她的红雾,倾刻便看破她的神魂,明白她的来处,她的因果。
阿姮想,什么并非他的期望?
神骨吗?
他难道不想取回神骨吗?为什么?他不想活下去吗?做人十七年,他在那个人间里难道没有任何留恋吗?
“那什么才是他期望的呢?”
阿姮问她。
“我想,那时他为什么回到这里,什么便是他心中期望吧。”
元真夫人说道。
他为什么回到这里?阿姮想,是为这座神山,这道封印?为了一个神明的责任?
责任?
狗屁责任!
阿姮真的好想臭骂他一顿。
为了一个所谓的责任,他不要神骨,也不要命吗?从前那责任没能压死他,如今,他竟还要重蹈覆辙?
“他是个傻子……”
阿姮望着眼前这逐渐稀薄却仍在填补那道裂隙的霞光,恨恨地说:“你们十二金阙的神仙全都是傻子!”
责任算什么?世生万物,难道不是各有缘法?飞禽走兽,虫鱼草木,哪个不是稀里糊涂的各自担负自己的生死?
为什么人类就不一样。
那些玄门人为什么一定要扛一个除魔卫道的责任在肩上?神仙又为什么每一个都要将“苍生”两个字担在身上?这到底是谁规定的法则?九仪吗?
阿姮神思混乱,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躯体再度不受控制,符纹游走在她的真身,弥漫的红雾自山顶飞浮而去,阿姮眼睁睁见自己离那山体中深嵌的晶莹神骨越来越远,她回到青峨的身边,化出人形。
那自封印裂隙中飞出的道道紫芒盘桓于空化成如织的人影,他们黑发绿眸,足有千余人,比起遍地无拘的妖魔,他们更加军纪严整,虽难掩挣脱桎梏的兴奋,在青峨面前却依旧秉持恭谨,俯身齐声拜谒:“圣女!”
青峨于风雨中微微抬起下颌:“我天衣神族被九仪窃夺天下,在这赤戎已做了多年的囚徒,我身为圣女,担负着天衣所有的荣光,今日,你们虽突破封印得到自由,可幽隙之下,还有更多族人未得解脱,去吧,用你们神窍化成的法器,杀尽这些所谓的神仙!”
“谨遵圣女谕令,杀尽诸神,光复天衣!”
天衣人喊声震天,齐齐幻化出他们的法器,面向重重黑云中的诸神,怀揣着他们被囚多年不见天日的怨憎,毫不犹豫地飞扑而去。
青峨借玉片看向那座神山中不断修补裂隙的霞光,神情冷漠:“阿姮姑娘,去,替我毁灭这一切,我要地上的蝼蚁不再挣扎,天上的神仙彻底消失,我要整个赤戎——寸草不生。”
青峨的命令顿时化成深嵌阿姮血肉里的符纹,那幽幽紫纹倾刻裹住阿姮的意识,她的眼眸神采顿无,她的身躯随青峨的命令而动,飞入云端,抬手之际,狂风卷动漫天黑气,飞沙走石,她面无表情地俯视遍地人影,每一缕黑气随她意动,化为万千锋锐的利刃,她立即推出掌中气流,无数利刃随气流下坠,轰隆爆开一片连绵的火光,地上众人正与妖魔奋力厮杀,忽然被这一瞬爆裂的火光灼了眼,他们不约而同仰起头,只见漫天大雨中,无数漆黑的利刃落下,众人色变,却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死死绊住,一时间竟然避无可避。
冷光划过霖娘的眼皮,利刃悬于她颈侧,却蓦地凝滞,霖娘早已没有皮囊,也没有一颗血肉心脏,但她依然有种听到自己错乱的心跳声的错觉,她小心地从悬在周身的利刃之间抬起脸,急雨打在她的眼眶,模糊了那道悬在半空中的影子。
利刃迎面悬停在程净竹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半寸,他的视线绕过冰冷的刀光,看向那远处岿然不动的少女。
青峨亦在看那少女,她眉头一瞬紧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阿姮怎么停住了?
“阿姮姑娘,动手。”
青峨冷声命令:“亲手斩断你的情,你的义,你本不需要这些,动手!”
符纹游走在阿姮的血肉之中,不断纠缠她的混沌真身,来自于妖魔的恶欲助涨她体内火种迸发出汹涌的戾气汇聚成她掌心熊熊燃烧的红云烈焰,耳边,不断回响青峨的命令,这命令化成许多人的声音。
陌生的,熟悉的,无穷无尽地重叠在她耳畔,红云轰然炽盛,火光映于她空洞的双目,却为她点缀出一分生动的神采。
“杀了他们!”
青峨面色阴寒,手指猛力一勾,紫色符纹骤然显现在阿姮苍白纤细的颈项,符纹割破她单薄的皮肤,鲜血几乎浸满她的脖颈,她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喉骨都要碎了,浑身的筋脉都在痉挛,她如提线木偶般,缓缓的,僵硬地扬起手来,风中万千墨流随她意动,道道利刃锋芒尽展。
连绵山岳,远不如她火种之力笼盖天地的巍峨。
万顷江河,更不如她一时的意动浩浩荡荡。
她是这世间最利之器,是天衣人在神山底下,封印之中,满怀怨戾精心锻造而成的,足以在弹指之间毁灭世间万物的法则。
她生来,便是为了毁灭。
为了天衣神族而毁灭令他们不满,令他们怨恨,令他们厌恶的一切,她便是天衣人重新主宰这天上地下的唯一法则,阿姮手指僵硬地挪动,万千利刃震动蜂鸣,忽然间,清风擦过她指尖,银尾法绳穿云破雨袭向青峨结印的手,那黑炻反应迅速,飞身上前刀锋挽住银尾法绳死死纠缠,强风却趁机送来更加猛烈的炁,山呼海啸般扑向青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