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57)
阿姮见她这副模样,不由伸手探向自己发间,竟然触摸到一物,她一顿,随后将那东西摘下来。
那像是一小截焦枯的树枝,却隐隐透着金石般的光泽。
阿姮神情一瞬凝滞。
“是它。”
她双指松开,扔了枯枝。
但顷刻间,它又腾空而起,飞回阿姮发间。
竹海中夜雾弥漫,珠玉碰撞的清音渐近,霖娘仍抱着阿姮的腿,听见那清音,她下意识地往阿姮身后看去,竹影淡雾中,那年轻修士的身影缓缓临近。
阿姮转过脸,看向他。
浑身的珠饰漂亮不过他那双过分冰冷的眼睛。
他平淡地对上阿姮的目光。
银白的月辉照在她绯红的衫裙,白皙的颈项,散碎的光影投落在她艳丽的容颜,他忽然看向她乌黑的发间,淡淡的金芒若游丝一般在那截枯枝枝尖环绕,忽然绽开一簇鲜艳的,绯红的山茶花。
这一瞬,
阿姮在他那双平湖似的眼中看到涟漪,甚至裂痕。
他猛然快步朝她奔来。
于是一身珠饰发出清脆的声音。
“它怎么会在?”
像是质问,他的声音显得沉冷,说着便立即伸手要将那枯枝摘下,金芒如簇闪烁,一道声音忽然敲击他的耳膜:“你摘不下,也不能摘。”
那是一道威严的女声。
程净竹的手僵在阿姮鬓边。
那道女声在他耳边变得渺远:
“谨记,千万勿漏天机。”
阿姮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他触碰她鬓发的手指很冷,还有他缓缓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他不够冷静,有种难言的复杂。
但那种情绪很快被无垠的粼波笼罩着,沉下去,不见底。
阿姮看着他收回那只手,宽大的衣袖底下,他的手似乎紧紧地攥握起来,她甚至看到他手背分缕鼓起的青色血络,指节都泛白。
“它一直跟着你。”
不必阿姮任何回答,他轻声说道。
第18章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
霖娘还抱着阿姮的腿, 如此情境,她其实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但没办法,她尴尬地打破诡异的沉默:“这……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么?”
她松开阿姮, 站起来, 好奇地观察阿姮发间那截枯枝, 几簇红山茶开得鲜艳极了,像海沾着几点露水。
那日在黑水河畔,她看到那法器虽说长如利剑, 却与这发簪形态一般。
“是。”
程净竹的目光从阿姮脸上移开, 他轻抬下颌, 不知在看茫茫竹海哪一处:“数千年前, 九仪娘娘还曾是凡女朝露,她出生在赤戎, 有母无父, 母女皆为人奴,年年劳苦, 她长到十二岁时, 赤戎遍地疫毒, 其母病重, 听闻天衣神都有奇药, 她为母跋山涉水入神都求药,然而药石无用,她再回赤戎时, 天衣人以一把大火将整个赤戎烧成焦土。”
“九仪娘娘逃出火海之时,捡起一截烧焦的枯枝,借其寄托对故土的哀思, 从那之后,九仪娘娘将那枯枝作为自己的武器,百年,千年,它跟随九仪娘娘,沾满天衣人的血,成为不世法宝。”
阿姮闻言,伸手再将发簪摘下,它明明只是一截焦黑的枯枝,但奇怪的是,如此了无生气的一截朽木,却开着几簇鲜妍的,绯红的山茶。
阿姮手指摸到簪尾,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借着月辉,看到那枝上的痕迹:“这是什么?”
霖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刻得歪歪扭扭,甚至很是稚嫩的字迹:“二两……焦?”
“这难道是它的名字?”霖娘有些费解,“这……也太奇怪了。”
“那是九仪娘娘给它的名字。”
程净竹看向阿姮手中的发簪,淡淡道:“上界与人间则称它为‘万木春’,因为它非但是九仪娘娘诛杀天衣人的法器,还具万物之能,可使草木焕发无限生机,是人们向往的福泽之器。”
阿姮不知什么是万物之能,也并不关心什么草木生机,但她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宝,它开出的红山茶很漂亮,她摘下一片绯红的花瓣,先是细细欣赏,随后目光渐渐从花瓣移向程净竹的那张脸:“它明明很想杀我。”
明明方才他还离她那样近,此刻,却已经在几步开外,一个绝对疏离的距离,才是这个孤傲高洁的小神仙对于任何人的态度。
“我曾领教过它对我的杀意,”阿姮欣赏着他那副冷漠的面容,苍白而纤细的指节屈起,毫不犹豫地碾碎枝上鲜红的花朵,“真的很难缠。”
话音落,她指缝微松,片片残红落地。
“但它没有杀你。”
程净竹垂下眼帘,月华在他宽阔的肩背落了层凛冽的清霜,那光影冷冷地点缀他胸前的宝珠,映照他韶秀而绝情的五官,他说:“它甚至愿意任你驱策。”
“任我……驱策?”
阿姮重复他的话,弯而细的眉轻轻挑起。
“若你心中有念,它自随你幻化。”程净竹轻抬下颌。
阿姮将信将疑,凝神静气一瞬,手中发簪瞬间幻化出它完整的本体,长长一根枝条,那么焦黑,但阿姮却早见识过它的无边锋利。
霖娘见此,不由道:“难道,这法器真的认定你了?”
阿姮尚且看不懂人类,自然也看不懂这柄“万木春”,但她将其拿在手中当作利剑一般舞了几遍,只觉十分趁手。
月下竹海之中,阿姮绯红的裙摆被风牵起,她轻盈的身姿骤然化为暗红的雾气缭绕浮动,但霖娘发觉,这雾中似乎添了游丝般的金芒,丝丝缕缕点缀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