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58)
雾中,焦枯的枝尖忽然若剑锋一般钉入泥土,直直矗立。
接着,那红雾浮动着,在程净竹面前凝成身躯,她红衣乌发,缓缓回头,那枯枝晃动着抽出枝尖,凝成一段金芒落在阿姮发间。
阿姮伸手,摸到那发簪上再度绽开的红山茶花,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修士,笑着说道:“小神仙,它跟着我,就是我的了,对吗?”
“它跟着你,是认定你,”程净竹手中捏着缺了几粒的珠串,抬起眼,对上她勾着笑意的眼睛,他缓缓道,“也是盯着你。”
他语气里的意味,阿姮似乎领略了几分,又似乎没有,或者说,她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只要这东西趁手,有趣,能用,她便敢领受。
阿姮仍然笑着,扶着鬓发的手渐渐下移,扶摸着自己的脸颊:“忘了问,这张脸……你是想着谁做的?”
霖娘在旁,头上冷汗直冒,妖怪吃醋简直无师自通!
霖娘也怪好奇的,不由偷偷看向程净竹,他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说不清到底是对阿姮总是那样接近他的厌恶还是什么,他侧过脸,面容隐在阴影里,月华冷冷的光拂过他颈项,嶙峋漂亮的喉结,洁白层叠的衣襟。
“我以银汉之水为你造成这副身躯,你可以将它视作一层幻相,一件衣衫,”他嗓音冰冷如常,“至于你的脸,本非我之功,而是万木春赐你生机,令你生出本相。”
“我的,”
阿姮抚摸着自己的脸,“本相?”
面颊一阵轻风拂过,阿姮抬起眼,只见程净竹绕过她身边,往林中小径去,阿姮转身,朗朗月华照见他后背淡色的流苏随风而动,背影逐渐融入层层浓密的阴影。
天才蒙蒙亮,小渔村里鸡鸣狗吠,人声渐响,渔女一大早洗漱干净,穿戴整齐,走到那修士暂住的房前,伸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
正踌躇着,那房门却毫无预兆地开了。
渔女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少年清霜似的眉目,她有些手足无措:“程公子……是要走了吗?”
程净竹轻轻颔首,随即将几粒碎银递给她:“多谢收留。”
渔女愣愣地摊开手掌,碎银落在她掌心,见程净竹要绕过她,渔女立即喊了声:“程公子留步。”
程净竹一顿,重新看向她。
渔女清秀的面容有些发烫,却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来一物,递到他眼前,那是一只荷包,上面绣着精巧漂亮的红珊瑚,渔女说道:“小女见公子身上的荷包似乎有些,有些旧……”
其实不是旧,而是破烂。
但渔女没好意思说。
一看就是用五彩的破布胡乱拼凑成的,上面也不知歪七扭八地绣着什么,十分惨不忍睹,而他腰间法绳若覆银鳞,缀挂的珠饰无一不精巧美丽,那破布荷包怎么看也与他十分不相衬。
“多谢姑娘好意,”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荷包,“但,不必了。”
渔女原本有些微红的脸色迅速泛白,她眼中流露失落,嘴唇嗫喏,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此时,隔壁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渔女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奔了出来,她立即将珊瑚荷包收回衣襟中,转身跑走了。
“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霖娘急匆匆地说道。
程净竹闻言,看了一眼旁边大开的房门,他面不改色,却转身又回到了房中,霖娘赶紧跟进去,将房门一下合拢,又说道:“明明昨晚我和她是一起回来的,她一定是趁我凝神练气的时候跑掉了!”
转身,见程净竹在桌边坐下,她连忙走过去:“程公子,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程净竹道。
“阿姮她……”霖娘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到底仍旧是妖,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只凭高兴或者不高兴,有趣或者不有趣,我怕她在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跑出去做了恶……”
想到这里,霖娘更是心焦,她忙问:“程公子你给阿姮的咒印呢?”
“昨日在阵中便已经解了。”
程净竹倒了一碗茶,道。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霖娘苦着一张脸:“她一定是跑了!”
“不,”程净竹端起茶碗,神情清淡,“她不会跑。”
霖娘闻言,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程净竹说道。
霖娘一愣,她看着程净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此时,霖娘听到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一脚从外面踹开。
霖娘吓了一跳,转过脸,一片明亮的天光中,她看到红衣乌发的阿姮,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容没有半分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只被腌制过然后晒干的小鱼干,双眼越过霖娘,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怒气冲冲:“小神仙!你给我造的什么壳子?为什么我忽然尝不到味道了?”
程净竹侧过脸,瞥了一眼阿姮手中那只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小鱼干,他语气平淡:“我昨夜说过,你的这副身躯是天上银汉之水所造,并不是血肉之躯,你没有人心,所以天生五感不全,但你用过赵姑娘的皮囊,你尝到味道,看见颜色,都是那副皮囊残留给你的东西,它不够完整,所以会时常失灵。”
程净竹目光上移,对上她含怒的双眼:“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