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

“人都是会死的，”他又烦躁地重复一遍，打断了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必要说这些虚伪又无足轻重的话，我教过你，杀手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感。”

他蓦地松了手。

“可我现在已经不是杀手，”心中涌过一阵慌乱，我怕他丢下我，便立马亦步亦趋爬到他身前，跪伏在他面前，试图以这般低贱的姿态讨好他，“阁主，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的命……”

“你的命并不值钱，”他又打断我，把玩着手中的墨蛇，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我，仿佛我只是他眸中的一粒灰尘、一滴水、一株草、一……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救不了我。”

“阁主。”我泪流满面，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何时学会了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却不再有所动作，轻笑一声，似是轻蔑，又似是自嘲，“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兵器才是。你若是觉得不甘、觉得委屈，那便提起你的剑，将我彻底杀死在这里。”

他不会不知道我早就放弃了我的剑。

“可惜你早已脱离凌渊阁，永远都不具备再成为一个杀手的资格。”

……果然。

我低垂着头，闭了闭眼，沉默半晌后，到底是不再挣扎，任由泪珠滚落到唇角、砸落在地面。

有人说泪水的味道是苦的。有人说泪水的味道是甜的。有人说泪水的味道是涩的。究竟如何我无从得知，谁对谁错我也依然不知。我只知在此刻，源源不断滚下的泪珠像是从我心头涌出的血，比黄连苦，比精盐涩，却唯独没有半点甜。

疼痛让我如鲠在喉，我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想开口说话，却吐出一地难堪。阁主便就这么冷冷看着我，任由我在他面前露出这具丑陋的身体，与于他而言恶心的心思。

那时他又在想什么呢？

第13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

40

我不知道。

他坐得太高了。我低着头, 看不清他的挣扎与痛苦。

41

我和阁主不欢而散。

他走得干脆，却留下了那条墨蛇。墨蛇盘旋在我的脖颈，不时伸出蛇信舔舐着我脸上的泪痕。

真奇怪。

明明他应该用他的毒牙咬烂我将我吞吃入腹, 这样便能一劳永逸。可他为何偏偏又要留下这条乖顺得可怕的蛇。

……让我心绪不宁呢？

42

我听见外面有风声。

或许很快就要下雨了吧。我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看见惨白的闪电。濛濛细雨被风吹到我的手心, 很冰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条蛇却像是喜欢极了，盘在我的手腕，兴奋地探出脑袋去接雨。

“滴答——”

雨滴落在墨蛇脑袋上，溅起水花。些许落到我的脸颊，让我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而便是在这松懈的瞬间，一根箭矢忽地穿过我身旁, 牢牢钉在门框。

而我……

在阁主怀中。

43

我错愕地仰头望去。

伴随着一声巨响, 原地瞬间炸出一地火花。阁主顾不得同我解释，只是将我死死揽在怀中, 便迅速撤离了原地。

身后厮杀声不绝于耳，感受到我怔怔的目光, 他猛地在我脑袋上落下一击, 皱眉不悦道：“发什么呆？知不知道刚才要不是我反应过来, 你这条命早就没了。”

“我知道。”我眼睫一颤，红了眼眶, 颤抖着唇发问：“你……”

“为什么救我？”

“想知道？”

“想。”

“那等你活着来见我, 我就告诉你。”

44

阁主引开了追兵。

我不知他此举何意。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 我得先逃, 得先活命, 才能获得去探寻这个问题的机会。

于是顾不得悲伤、顾不得疼痛。我开始动用我尘封的神智, 重新学着用一个杀手的方式去思考。

——“二十一！接着！”

45

十二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带来了我曾丢弃的武器。那把剑被他重新打磨, 褪下锈迹, 重新变成了淬炼时那副锋利、光芒万丈的模样。几乎用不着思考，我便凭借着身体的记忆稳稳握住了那柄剑。

旋即在狂风中，在暴雨中。

我真真正正。

重新变回了二十一。

46

二十三具尸体。

十二蹲在地面数着，数完之后，顺势倒在尸体旁，哈哈一笑，眼睛比月亮还亮，“二十一，我赢了。”

我垂眼看着手中正在淌血的剑，没有说话，他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也是有许多年未曾并肩作战了。”

“嗯，”我终于回过神来，静静看向他，“十六年。”

“十六年，”他怔然片刻，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原来竟已有那么久了。”

“我们已经认识十八年了，二十一。”

“而你如今已经快二十四岁了。”

“是。”

“那很好，”十二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像是进入了一场香甜的睡梦之中，他微微一笑，“我要开始做梦了，这次就不要阻止我了。”

“好。”

“好好活下去，二十一。”

闪电划过夜空。

那日我曾提醒过十二的蛊虫终是于这一夜穿破他的脖颈，为他懦弱又畏手畏脚的后半生彻底画下了句号。

但我知道。他后悔了一辈子，早就想用些什么东西来了结自己。

而这次恰恰如他所愿。他永远都不会再后悔了。

二十四具尸体啊。

十二。

二十四岁生辰快乐。

47

十三君姗姗来迟。

在看到十二的尸体时，我看到他身体明显一僵。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他眼眸一颤，等到脑子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跪落在地，颤抖着身体爬到了十二的面前。双手颤颤巍巍举了半晌，才落到十二安然合上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