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 姐的航海训犬日志(15)+番外
然后,她双膝跪在了坚硬、滚烫、还嵌着盐粒的木板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抱怨,只是将全部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
鬃毛刷狠狠摩擦着板面,发出刺耳的“唰——唰——”声,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在清洁,而是在发泄着什么。
汗水瞬间从她的额头、鬓角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甲板上,又立刻被太阳晒干。
粗糙的刷柄和坚硬的盐粒,很快就将她戴着的普通布手套磨破,鲜红的血丝一点点渗透了脏污的布料,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目。
江熠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那股烦躁感像绞杀绳一样越缠越紧。
他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用力,看着她被汗水浸透贴在单薄背上的布料,看着她手套上那抹越来越深的、刺眼的红色。
昨晚的思绪和眼前这幅景象交织在一起:沉船的贵族、指手画脚的幽灵、她苍白的脸、她此刻无声的、近乎疯狂的倔强……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她这是在干什么?
用伤害自己来抗议?
还是想博取谁的同情?
可是为什么呢,是昨天和威廉船长谈了什么?
还是……因为他对她的刁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江熠的心头莫名地更加窒闷。
他厌恶她身上那种与灾难相连的气息,厌恶她的贵族烙印。
可眼前这苍白、疲惫、却用尽全力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的画面……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试图维持坚硬的外壳里,带来一丝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
“够了!”
一声压抑着复杂情绪的呵斥响起,比预想中的音量低了些,却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强硬。
江熠几步走到于霜身边,动作依然带着他惯有的迅捷,但踢向水桶的那一脚,力道却似乎下意识地收敛了些。
“哐当!”
木桶被踢得歪倒,里面的脏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于霜的裤脚边缘和鞋子,留下深色的污痕。
水花溅起,有几滴落在了她汗湿的鬓角。
江熠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毒辣的阳光,在于霜身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复杂地掠过她被汗水浸湿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最终定格在那只染血的破手套上。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冷硬:
“起来!……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能证明什么?”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翻滚的海浪,声音似乎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和生硬:“在船上,把自己弄废是最愚蠢的事情。省点力气,别做……这种没意义的贵族小姐的把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强行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她的意味。
于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屈辱,反而扯开了一个异常明艳的笑容。
她摘下那只渗了血的破布手套,将被磨得破皮、正丝丝缕缕渗着血珠的掌心,稳稳地举到了江熠的面前。
那纤细的手掌上,几处鲜红的破口在阴影中,红得惊心,像刚刚凝固的熔岩。
“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目光直直迎上江熠复杂而略显闪避的视线。
“贝利先生,我母亲说过—— 淑女的茧,是钻石磨出来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
“你看,多谢你的‘特殊关照’,这不就磨出新的了?”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
这几句话如同出鞘的箭射在江熠内心。
那句“特殊关照”,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拧紧了他所有的别扭和烦躁。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所有想反驳、想斥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加生硬、更加欲盖弥彰的命令。
“……随你!爱戴什么首饰是你的事!……擦完现在就去船医那把手包好!”
他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气急切,却又笨拙地试图掩盖,“……别……别让伤口碍事!”
说完,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转身,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踏着无处安放的烦躁、混乱和……一丝狼狈。
于霜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笑了出来。
“蠢货。”
-
于霜依言走向船尾下层那间狭小、弥漫着浓烈药水味的船医诊室。
船医汉森正埋头整理被风暴弄乱的药箱。
看到于霜进来,尤其是她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掌,他粗黑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老天,西蒙小姐!你这是跟鲨鱼搏斗去了吗?”
他赶紧示意于霜坐下,动作麻利地拿出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绷带。
药水接触到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于霜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一声不吭。
汉森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絮叨:“你到底怎么搞的……”
“不小心。”
汉森一顿,心中立马了如指掌。
“是贝利的要求吧。”
于霜轻哼一声,有些傲娇地抬起头。
船医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对你们这些……呃……身份尊贵的小姐少爷,一向没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