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 姐的航海训犬日志(6)+番外
“孩子,”威廉船长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带着长辈的宽容,“诺尔尼斯号是我的老伙计,我清楚她的脾气。这点起伏,就像老水手喝多了晃两步。别担心。”他拍了拍她的肩,正好被走来的江熠看见。
江熠眼神冰冷地扫过于霜,那目光分明写着“纸上谈兵,多管闲事”。
“船长,航线需要确认。”江熠平板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谈话。
威廉船长对于霜安抚地笑笑,转身离开。
江熠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充满了警告和排斥。
于霜抿紧唇。
威廉船长的自信源于经验,江熠的排斥源于成见。
但根据父亲的航海日志,诺尔尼斯号的压舱水系统,是否也隐藏着老旧阀门密封不严的隐患?
在平稳航行中或许无碍,但若是在风暴的极端压力下呢?
第3章 风暴舞厅
接下来的两天,海况开始变得更加诡谲起来。
天空不再是均匀的灰色,而是堆积起厚重、边缘泛着肮脏黄褐色的低垂云层,如同吸饱了污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海面上。
阳光彻底消失,白昼也昏暗如黄昏。
风,不再是单一方向的劲吹,而是变得忽东忽西,毫无规律。
在这种无常的风中,诺尔尼斯号笨拙地调整着风帆,转向时那种船尾下沉、复原缓慢的现象更加频繁和明显。
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们,此时脸上轻松的神色也已消失。
他们紧盯着海天相接处那越来越浓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黄黑色□□,检查绳索和帆具的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急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臭氧的微腥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汗毛倒竖的低气压。
于霜站在自己舱室那扇小小的舷窗前,掌心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船体每一次不自然的、带着拖沓感的晃动。
每一次右满舵后船尾那令人心悸的下沉和迟缓的复原,都像重锤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一道惨白的、无声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短暂地照亮了那翻腾如沸水的、充满恶意的海面。
风暴,要来了。
-
铅灰色的天穹彻底塌陷。
厚重的、泛着污浊黄褐色的云层如同沸腾的巨釜,低垂得几乎要压碎诺尔尼斯号的桅杆。
阳光被彻底吞噬,白昼昏沉如末日黄昏。
小餐厅早已一片狼藉。简陋的木桌被掀翻,锡盘、木碗、食物残渣随着船体的每一次疯狂倾斜在地板上四处飞溅、滑动、撞击。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腐、海水的腥咸、湿透毛料的馊味,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名为“恐惧”的气息。
于霜蜷缩在角落里一个相对固定的长凳下,背死死抵着冰冷的舱壁。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痕,胃里翻江倒海。
强烈的晕眩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头颅,每一次剧烈的横摇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甩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但那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还是冲破了防线——
“呕——!”
胃里仅存的一点食物残渣混合着酸水喷涌而出,溅湿了她深色的斗篷前襟和冰冷的地板。屈辱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里衣。
门外充斥着其他船员同样痛苦的呕吐声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祈祷或咒骂。
那个曾挑衅她的布莱克,此刻正抱着一个木桶,吐得天昏地暗,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上帝啊!救救我们!”
“左满舵!稳住!稳住啊!”
“主帆!主帆控索要断了!!”
绝望的嘶吼和指令声透过舱壁和风浪的咆哮隐隐传来,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
“轰——咔啦啦!!!”
一声远比风浪更恐怖的、仿佛钢铁巨兽被生生撕裂的巨响从船体深处传来!
紧接着,诺尔尼斯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船尾,猛地向左舷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超过四十五度的致命性大倾斜!
“啊——!!”
“船要翻了!!”
餐厅里瞬间爆发出绝望的哭嚎!
所有人都像破麻袋一样被狠狠甩向左侧舱壁,重重撞在一起!
于霜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冰冷的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骨头仿佛散了架。
冰冷的海水不知从哪个缝隙涌入,瞬间漫过了她的脚踝。
重心后移,压舱水系统失控!
父亲日志里的警告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威廉船长笃信的“翻不了船”,在复合风险的叠加引爆下,成了最残酷的笑话!
“所有人!抓紧固定物!!” 老水手嘶哑的吼声带着绝望。
-
甲板上早已是地狱。
狂风卷着冰冷的、如同子弹般的雨点和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能见度几乎不足十米。
巨大的浪墙带着毁灭的力量一次次冲刷着甲板,试图将一切活物卷入深渊。
江熠如同雕塑般钉在领航台边缘,全身湿透,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束紧的黑发狂流。
他死死抓住湿滑的栏杆,对着传声筒嘶吼着舵令,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
“吉勒——关闭舱门——”
“明白了,副船长。”
威廉船长就在他旁边,花白的胡子贴在脸上,鹰隼般的眼中此刻充满了血丝和前所未有的凝重,亲自观察着浪涌方向。
“左舷!稳住!压住!!” 威廉船长的吼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