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看向苏言，对方正神采飞扬地讲述着“封总”如何迷人。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林清远的最后一点同情，有对苏言这种轻浮态度的轻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甚至一丝嫉妒。

他羡慕苏言能如此轻易地得到林清远全心的爱恋，更嫉妒苏言此刻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谈论着封凛的“青睐”，哪怕那可能只是封凛随手布下的一步棋。

他正出神，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心跳骤然加快。是封凛，一个简单的黑色头像。

封凛：【你今天站姿不太标准。】

十分钟后。

封凛：【走神了？】

午休前。

封凛：【午饭吃了？】

都是些简短，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句子。池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敢不回，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回个“好的封总”、“吃了，谢谢封总”。

而封凛本人经过前台时，却从未特意看向他，甚至对热情打招呼的苏言，也只是极其平淡地微一颔首，脚步不停。

苏言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对池砚小声说：“封总就是酷，我好爱。”

池砚只能沉默。

—

这种诡异的“线上关注，线下无视”的状态持续了几天。直到又一个下班时分，池砚刚走出公司大楼，看见不远处，林清远正拉着苏言，两人在拉扯争执。

“言言，你回来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会努力赚钱，我什么都改……”林清远的声音充满了哀求，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度。

“你放手！林清远，我们已经完了！我现在很好，你别再来纠缠我了！”苏言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脸上满是厌烦。

池砚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曾经令他心痛不已的画面，此刻看来，只觉得有些吵闹，有些疲惫。

他为林清远感到可悲，也为苏言的冷酷感到些许凉意。眼眶有些发酸，但不再是心疼，更像是对这八年光阴和那份无望感情的彻底告别。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停在他身侧。车窗降下，封凛坐在里面，扫过不远处拉扯的两人，然后看向池砚。

“上车。”依旧是那两个字。

池砚这次没有太多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能感觉到，苏言甩开林清远时，震惊又怨愤的目光投了过来，死死钉在他身上。

车子驶离公司门口，池砚看着窗外，轻声说：“谢谢封总。”

封凛没回应。

—

第二天他刚到公司，池砚察觉到气氛不对。

几个平时还算友好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和异样。苏言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当着他的面，跟其他人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表面装得清高，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巴结呢？”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以为能飞上枝头？”

“封总也就是客气一下，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池砚全当没听见，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流言像水一样在公司里蔓延，把他传成了一个处心积虑、借着还债名义接近老板的心机男。

他甚至无意中听到主管在打电话，语气为难：“……是，苏言是抱怨了，说池砚影响团队氛围……但他毕竟是封总亲自安排进来还债的，我们也不好……”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池砚苦笑。

临近下班，封凛的微信又来了。

【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池砚看着这八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片刻。

封凛：【车漆钱，从明天起，不用抵了。】

池砚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条消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封凛：【前台的工作，你想做可以继续做。不想做，明天就不用来了。】

封凛： 【但微信，不准删。】

池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他看着那三条消息，慢慢打字，手指有些抖：【为什么？】

这次，封凛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池砚换下制服，走出公司大楼，走进暮色里，手机才再次震动。

他点开。

封凛：【你发错的消息，我看了。】

封凛：【你欠的债，我销了。】

池砚停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凉意。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怔忡的脸。

远处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握紧了手机，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池砚对着浴室的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脸色也依旧带着疲态，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易碎的、等待别人评判的脆弱。他看见了自己挺直的脊梁，看见了自己眼里尚未完全熄灭，甚至因为连日来的冲击而重新聚起的一点微光。

凭什么？

凭什么林清远可以那样轻贱他八年，他却只能默默承受？

凭什么苏言那样的人可以理所当然得到关注，而他就要被流言蜚语压垮？

又凭什么……封凛那样的人，给了他一个如此荒谬又充满压迫感的“开始”，他却只能被动地等待宣判？

他不甘心。

八年的卑微像一场漫长的寒冬，几乎冻僵了他对爱和幸福的感知能力。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资格被爱、去争取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