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逆行报告(10)
他们走到操场边。十一月的霖城已经有些冷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你为什么想考好大学?”江屿突然问。
陆巡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的遗愿。他说,我们家三代人,我爷爷是农民,我爸是工人,到我这里,该读书了。”
“你自己呢?想做什么?”
“不知道。”陆巡很诚实,“在县城的时候,我想的最远的就是考出去。考出去之后呢?没想过。”
江屿看着他:“你没想过当工程师?或者程序员?你的数学和物理那么好。”
“想过。”陆巡说,“但那些需要很多钱吧?买电脑,上学费贵的专业。”
“有奖学金,助学贷款,还可以兼职。”江屿说,“我表哥就是这样读的大学,现在在深圳工作,很好。”
陆巡没说话,只是看着操场。有几个高二的学生在踢足球,笑声传得很远。
“江屿。”他突然问,“你呢?你想做什么?”
江屿被问住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他想做什么——考清华计算机系,像父亲一样当医生,或者像母亲一样当教授。但这些是“他”想做的,还是别人期望他做的?
“我爸妈希望我学计算机。”他最终说。
“你自己呢?”
江屿想了想:“我……不讨厌。编程挺有意思的,像解谜。”
“只是不讨厌?”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什么。江屿忽然想起钢琴老师的话:“江屿,你弹琴像在解数学题,精准但没灵魂。”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没想过别的可能性。”
陆巡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个问题留在了江屿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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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进行到第四周时,霖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持续了半个月,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
一个周二的晚上,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九点。雨突然下大了,倾盆而下,敲打着玻璃窗。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江屿看着窗外。
“我送你。”陆巡说,“我有伞。”
“那你呢?”
“我跑回去,不远。”
江屿不同意:“你会淋透的。要不……去我家?”
说完他就后悔了。陆巡从来没提过要去他家,他也没邀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直停留在学校、图书馆、旧货市场这些公共空间。
陆巡愣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江屿说,“我爸妈今天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了,明天才回来。”
其实他不确定方不方便,但雨这么大,他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跑进雨里。到江屿家小区时,两人都湿了半边身体。
江屿家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六楼。电梯上升时,陆巡一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没有说话。
门开了。江屿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宽敞的客厅。
陆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江屿这才注意到他鞋子上沾满了泥水,而自己家光洁的米白色地砖一尘不染。
“进来吧,没事。”江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穿这个。”
陆巡换上拖鞋,动作有些拘谨。他环视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霖城的夜景,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钢琴立在角落,茶几上摆着新鲜的花。
这是另一个世界。和他那个月租五百、只有二手家具的小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先洗澡吧,别感冒了。”江屿说,“我去给你找衣服。”
陆巡洗完澡出来时,穿着江屿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睡衣,有点小,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江屿在厨房煮姜茶。听到声音回头,看到陆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抱歉,我的衣服你穿着可能有点……”
“挺好的。”陆巡说,“很暖和。”
姜茶煮好了,两人坐在沙发上。雨还在下,敲打着落地窗。
“你家很漂亮。”陆巡说。
“嗯,我妈喜欢收拾。”江屿喝了口茶,“不过她收拾得太干净了,我有时候都不敢乱放东西。”
陆巡看着书架:“那些都是你爸妈的书?”
“大部分是。我的在房间里。”江屿指了指走廊尽头,“要看看吗?”
陆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江屿的房间很大,但出乎意料地简洁。书桌、床、衣柜,还有一个展示柜,里面摆着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杯和奖牌:数学竞赛、钢琴比赛、编程大赛……
陆巡的目光在那些奖杯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
“只是比较会考试。”江屿说得很轻,像是自嘲,“我爸妈说,这是遗传。”
陆巡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江屿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每一页都像艺术品。
“你的笔记可以出书了。”陆巡说。
江屿笑了:“那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买。”
“我会买。”陆巡很认真地说,“你的笔记帮了我很多。”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雷声。灯突然灭了。
“停电了?”江屿摸索着走到窗边,“可能是雷击跳闸了。等等,我去找蜡烛。”
他在抽屉里找到了应急手电和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房间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看来今晚可能修不好了。”江屿说,“雨太大,电工可能进不来。”
“没关系。”陆巡说,“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