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逆行报告(2)
“你也不错。”陆巡说,声音依然很平,但江屿注意到他嘴角有极轻微的牵动,“第三步的辅助线,一般人想不到。”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林晓晓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江屿,你和新同学都很厉害啊!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屿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前排的张昊突然转过身来。张昊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父亲做建材生意,家境优渥,向来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之一。
“可以啊新同学。”张昊拍了下陆巡的桌子,力道不小,“哪找的偏方解法?不会是背过原题吧?”
话里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陆巡正在收拾那本不属于他的数学书,动作没停:“没背过。”
“那厉害。”张昊拖长声音,“不过我们霖城一中进度快,竞赛题每周都做,你得多适应适应。”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划清了界限:你是外来的,需要适应我们。
江屿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陆巡已经站起来。
“让让。”他对张昊说,语气和刚才对江屿说的一模一样。
张昊愣了下,下意识地让开。陆巡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教室。
“这人什么态度……”张昊嘟囔。
“他可能急着去领书。”江屿打圆场。
“江屿你就是脾气太好。”林晓晓小声说,“不过新同学确实挺酷的。”
江屿没接话。他看向窗外,陆巡正穿过操场往行政楼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在偌大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江屿在日记本上写:
“9月7日,晴。班里来了新同学,叫陆巡,从临山县转来。数学很好,解法很特别。人有点冷淡,但可能只是还不熟悉。张昊好像不太喜欢他。”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他的眼睛很特别。像小时候在爷爷家后山见过的深潭,水面平静,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写完这句,江屿莫名有些耳热。他合上日记本,打开电脑开始刷题——这是他每晚雷打不动的routine,十道竞赛题,不多不少。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做到第七题时,他卡住了。是一道几何题,常规解法需要构造复杂的辅助线系统。江屿画了三次图,总觉得应该有更简洁的路径。
然后他突然想起陆巡今天在黑板上画的那条线。
不是常规思路,甚至违背直觉,但就是能直击核心。
江屿放下笔,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霖城灯火璀璨,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城市,每一盏灯的位置他都熟悉。而临山县呢?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那个名字——距离霖城两百公里,地图放大后,能看到蜿蜒的公路和零星分布的村落。
一个从那样的地方来的男生,带着一本旧书和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解出了全班只有他能解的题。
江屿关掉地图,重新拿起笔。这次他没再尝试常规方法,而是学着打破既定的框架。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切入点,六步解出答案。
看着那简洁的步骤,江屿忽然笑了。
有趣,他想。像在一串完美运行的代码里,发现了一个优雅的bug。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bug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让整个系统彻底重构。
而此刻,在男生宿舍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寝室里,陆巡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寝室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床铺都空着——开学时没排满,他就一个人住。
房间很小,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陆巡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本书,边角已经卷起,封皮上用蓝色钢笔写着:
赠爱徒陆巡
愿数学之美照亮前路
陈青山
2009.3
他摩挲着那行字,许久,把书放在枕边,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顿了几秒。
笔尖落下:
“新学校。新班级。同桌叫江屿,字写得很工整。解题快,但思路太规矩。”
他停笔,想起今天课间那个男生打圆场时温和的语气,还有那双干净的眼睛。
笔尖又动了动:
“人应该不坏。”
写完这四个字,陆巡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和他待了三年的临山一中很不一样——那里九点半就熄灯了,而这里,十点半依然亮如白昼。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很旧的五毛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把它弹起,接住,看正反。
正面朝上。
陆巡盯着硬币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收回口袋,关上了窗。
窗外,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低语,又像即将到来的故事的序章。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江屿刚刷完最后一道题。他伸了个懒腰,关掉台灯前,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正浓。
他不知道的是,两百公里的距离、十六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有序世界和一个自由灵魂——所有这些,都将在未来的七百多天里,被命运编织进同一段时光。
而所有的故事,都始于一次平常的换座,和一道不平常的数学题。
第2章 操场上的野草
九月中旬,霖城一中的运动会筹备工作热火朝天地开始了。按照传统,高三虽然学业紧张,但每个班至少要报满十个项目。
“江屿,你肯定跑三千米吧?”体育委员张昊拿着报名表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去年你可是年级第二,今年加把劲拿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