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13)+番外
他收回目光,脸上挽起浅笑:“诸位都吃得可好?”
底下餍足的笑声一传十十传百,有人大声回他:“多谢先生!吃得连牙缝都塞满了!”
“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
“我看那锅也别涮,舔两口又是一顿!”
众人哄笑开去,越离亦笑。
很快他敛容肃目,躬身下拜:“在下有一事相求,此事需以命相搏,做与不做,在人,成与不成,在天。”
此言一出,底下的窸窣声便静了。
不知何处传来的叹息声,紧接着有人道:“先生但说无妨,吃饱了现在浑身是胆!”
越离循声望去,那名青年背着长矛打着赤膊,裤腿上还沾着马毛,叉着腰笑出一口白牙。
“……好,”他清了清嗓,并指挥向西南,“剩下的一百五十匹战马,配上一百五十名勇士,从西南薄弱处突围,绕道尺山去后方求援。”
“援军已在来的路上,上饶无兵可借,你们只需将消息告知,他们必会筹兵来救。北屈城破与否,上饶与其后的龙门地都危在旦夕。”
“这一百五十名骑兵,既是勇士,亦是死士,能突围者不必回头,战死者英魂不朽,若有被捕者,需得咬死城中兵多粮足,尚有两月可撑。”
他环视一圈,“这是有去无回的刀山火海,可有人愿意前往?”
付承只觉脖颈有千斤重,迟钝地往城墙上看了看,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火把上的黑烟簇簇升高,泯灭在火光难以企及处。
“我来!”
一声洪亮打破寂静,“守城是熬,冲敌才是杀,我早就看赵军不顺眼了!”
“对!好歹吃了顿好的,和他们拼了去!”
“天天听他们狗叫,终于可以堵上他们的嘴了!”
“……”
越离望向带头的那名青年,守城时见过他几次,却一次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把你们的名字写下来,”越离指着城墙,“北屈会记得你们,你们的名字会刻在城墙上,与北屈一起长存不灭。”
“先生,我叫屠兴!”那青年看着他,很是高兴地摆摆手,重复道:“我叫屠兴!”
众人先是笑他傻,然后学着他高喊着自己的名字,在台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片。
付承在家中已是当爷爷的年纪,万幸家小都不在城中,这些都是与他儿子一般大的青年人,他仰面苍天,不敢细看他们的笑颜。
一百五十人定下来后,越离马不停蹄将他们召到一处,把这些天的观察与来时的路线结合,重点在破不在攻。
也许其中有人能拼杀出一条血路,带回援军。
也许全军覆没,白白葬送了他们的性命。
围困城中,他们什么消息也得不到,局势如何全凭赵军做主,再被动挨打下去,还有粮也不剩几口气了。
屠兴凑在前面,眼也不眨地听完他的嘱咐。
众人从屋中散去,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他们要在夜色最深沉处,破开一道口子,让赵军摸不准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最好令他们自乱阵脚,好挣出片刻喘息。
越离收起羊皮卷,心不在焉地一转身,险些撞着人。
屠兴挠了挠头,后退两步,憨笑道:“先生,我若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越离不明就里,鬼使神差问道:“你多大了?”
他拍着胸脯道:“我十九了!”
羊皮卷被掐进一角,越离偏过头不再看他,想也不想就答道:“好,若你能回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屠兴的笑意稍减,他以为先生会问是何事……
他很快想清这其中的玄机,眼神微黯,嘴里仍倔强道:“我是一定会回来的!”
他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好多东西不知道,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等回来之后,这些都要求先生指教。
有关这条鲜活的生命,越离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是背对着屠兴,“嗯”了一声,“我信你,你一定要回来。”
屠兴得了他的敷衍,自觉得了承诺和重视,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第60章 夜奔
夜半时分,无星无月的冥天被大片乌云遮蔽,浓稠的黑咽下稀薄的暗,吐出寂静的死。
先生说今夜风停云定,大雨将至。
屠兴伸出手,双目在暗夜中泯灭,他攥指成拳,在本能中感受自己的生。
他们没有火把,只有身下的战马,远处的火光,背上的尸体,手里的长矛,和满腔的孤勇。
“嚓!”
扬鞭声在半空炸响,屠兴一夹马腹率先冲出,马蹄声在如出一辙的镇静中有了某种杂沓的秩序感。
凉风与热血刮面而过,有人轻快地吐了口气,所有在城墙中苟安以至麻木的心剧烈鼓噪起来。
在生中窥探死,在死中寻求生,人是在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得到自己的。
屠兴举起手中长矛,想起父亲在磨刀时望向挣扎惊恐的猪,那目光中的冷漠与怜悯。
“这些畜生啊,只有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挥动长矛,一马当先挑翻了赵军的火盆。
“敌袭!有敌袭!!啊!”
“杀啊!!!”
“杀!!”
每个人都把嗓子喊得震天,守营的赵兵连日来一次夜袭也没见过,有些早找了灯下黑眯觉去了。
泼天的杀意攻其不备,提枪而来的赵兵摸不准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到一个个跨过黑幕杀将而来的身影,在乍明的火光下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们将背上的尸体扒下来,反手砸向扑上来的步兵,在敌人倒地的须臾封喉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