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14)+番外
先生再三强调不可恋战,突围才是此行目的。
屠兴且战且冲,身后传来大批的马蹄声,余光里赵王披甲赶来。
赵王宿在北门的营帐,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领兵赶来,可见确实是枕戈待旦不曾松懈。
等赵王的援兵赶到,他们就再无突围的可能。
屠兴再顾不得面前杀也不完的步兵,挥舞着长矛大开大合地冲出圈去。
另几个同袍看清他的意图,纷纷纵马来助,替他扫荡两边意图砍倒马匹的刀剑。
“别回头!”
“走啊!!!”
屠兴不敢回头,每个人的嗓子都劈得听不出原样,身后是数不清的亡魂与杀意,他将长矛猛地钉入骑马冲来的赵将胸中,顶着对方冲出最后一道屏障。
“谁敢——阻我啊啊啊啊啊!!”
赵将怒目圆睁,死死攥住裂心的长矛,身下战马被顶出几步,踉跄着错步斜开。
屠兴深知不可与将死之物角力,轻飘飘地一推手,松开矛柄,那赵将便再也支撑不住摔下马去。
再往后就没有照明了,他头皮一紧,在弓弦的绷声中猛拽缰绳往另一个方向错开一步,箭矢擦落在地,犹有余响。
他抬头望去,隔着混战的人马和明暗交错的大片空旷,与赵王孚对上视线。
赵王放下弓,身边擦过许多追赶而去的人马,个个膘肥体壮,而赵孚心知肚明,追不上了。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他也曾身陷绝境,被逼至此。
这样的人,非命运不可杀。
果然,屠兴在追兵席卷前扬唇一笑,往前一踏,没入潮水般无边的黑暗之中。
“驾!”
他什么也看不到,弓背伏身,几乎与马脖子贴在一起,闻到一点久违的草木气息。
他记得先生说的话,自西南破口,直奔十五里长直之地,拐入左驰道。
第一道关隘已破,靠的不是他屠兴,而是所有葬身敌营的战士。
可他还是赢了,只要他赢到底,北屈军民就能一起赢。
屠兴非但不难过,还觉得很痛快。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仿佛他生下来,蝇营狗苟地忍受那些琐碎的生平,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爹说他天生缺心少肺,六亲缘浅,是个建功立业的好苗子。
从小爱粘着他的小弟夭折时,他没掉一滴眼泪,他娘撒手后,他也不见悲容,最后他亲手埋了他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把家里的铺面一卖,清清净净地参军去了。
他爹平生最爱把士人挂在嘴边,可惜他没那个天分,玩心又重,城里也找不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先生。
“这些士人动动嘴皮,就有金银送来,一下笔,就比千军更凶,若能做个读书的,就不必参军了。”他爹说这话时,带着某种根深蒂固的遗憾,手下的刀一点不慢,很快剔出一张张猪皮来。
“要自己动手杀的,命最贱。”
他没说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或许也没什么差别。
他爹是个屠户,生意好的时候一周杀三次猪。
清晨时猪和人都还没醒,他爹就把挑好的猪拽出圈来,在越发猛烈的哼唧声中手起刀落,端过早就备好的铜盆接住猪脖子里漏下的血,等接了满满一盆,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他爹就拿出陶碗在盆里一舀,捻起盐碎扔到碗里,一边在围腰上擦手,一边将碗里温热的猪血灌肚。
一碗生血下去,这一天就算是开始了,屠兴捧过碗,嗅了嗅碗里的腥味,又看了眼石板上被开膛破肚的猪,明白了死的形状和味道。
他爹与城中人不大像,他娘是个哑巴,屠兴爱笑,却没怎么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笑影。
爹与娘之间隔了一条深河,屠兴长大后,这条深河也没被填上。
一直到他娘回光返照时,屠兴才知道他娘原来不是哑巴。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娘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他最后也没能听懂他娘在说什么,那口型圆而小,声调也缠缠绕绕,言有尽而意无穷似的,给人一种还有话要说的错觉,但确实没有下一句了。
与身边所有人的话音都不一样,屠兴只听了一遍,却要记一辈子。
他爹神情平静地听完她的话,握了握她的手,说:“走吧,忘了吧。”
于是屠兴看见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漾开水纹,竟是个苦苦的笑。
她的目光游移到他呆滞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一问,她就熄灭了目光,相去甚远了。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那目光中的含义。
后来他去参军,才发现他爹参过军,行伍之间的痕迹一旦扎根,便会在余生不时显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没问他爹,娘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莫名的,他就是不想问。
他对这个女人陌生到触目惊心的地步,他心比天大,那一刻却齿关打颤,冻得手脚冰凉。
戍文先生进城时,他一眼就在人潮里捉住他。
弱不禁风,气定神闲,一人可挡千军,那就是他爹说的士人模样。
在某个退敌后的夜晚,他知晓先生在值守,赶上城头,先生已靠坐在墙边,抱着草人的撑棍倦下了。
屠兴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想要帮他立起撑棍,好让他睡得踏实些。
不料在他的梦呓中听到陌生而熟悉的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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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他瘫倒在地,又一个黎明从天边姗姗来迟。
战马在半途累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昨日抵达上饶,上饶城中将领面面相觑,将求援的消息四面递出,便再无后续。
屠兴坐不住,他揣了干粮和水继续上路,昼夜不停,上饶无兵,他就去龙门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