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4)+番外
高夫人又听他们掰扯了小半个时辰,茶壶中的水都续了两回,打断他们的绘声绘色,催促道:“长清,今日的武学可去师傅那儿习过了?”
魏明回过神来,惭愧道:“尚未前去。”
“那现在去吧,你是魏国公子,不可枉费光阴。”
“是,长清铭记于心。”
魏明收了飞扬神色,一股愁苦气盘旋而上,明眸玉色蒙上不合时宜的稳重,令楚燎有些陌生。
且他来了魏国,帝王之学自是轮不到他,越离会教他文治之道,武学却束手无策,以往厌烦的授学,现在竟是高攀不得了……
高夫人又与稍显失落的楚燎说了几句场面话,将两人都打发走了。
离去时的宫道更加深长。
魏明似是失神,楚燎甩着手大喇喇的,也没见他斥声。
一路无言,阿三和丛云跟在身后,他用手肘撞了撞魏明的,扬声道:“大王寿辰那日,你带我去玩啊。”
魏明转过脸来,反应片刻,重重应道:“一言为定!”
二人在岔口分道扬镳,一人通向宫南角的鼓场,一人回往人迹稀少的落风馆。
落风馆中也披了红带,彩结飘飘,一派喜庆。
楚燎跨进院中,见端坐在石桌前的人竟然是那三句而吠的赵佺,揉了揉眼睛上前道:“姬承?”
越离披衣而出,闻言笑得开怀。
赵佺没好气道:“赵佺!你那招子要是看不见,就早点撇了吧。”
楚燎平静道:“这便对了。”
越离笑个不住,走到他身边,伸手抹去他唇角的糕屑,介绍道:“这是新来的赵师傅,从今以后,你的武学便由他传授了。”
赵佺抱手哼了一声。
“为什么?”他抬头看着越离,“他要是在练武时一剑捅死我怎么办?”
越离轻轻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淡淡道:“赵师傅武德充沛,必不会做那般小人行径。”
“小子,我要是想揍你,还需要等到练武时?”赵佺不屑道,年轻的脸上满是狷狂,瞥了稳坐钓鱼台的越离一眼,“要不是他有求于我,我才不会没事找事……”
越离似笑非笑的目光穿来,他立马调转话头,声气稍虚:“每日只有两个时辰的授课,现在,就去取你的小木剑来。”
“你求他什么了?”楚燎拽了拽越离衣袖。
越离拍拍他的后脑勺,“求他行善积德,去吧,取剑来。”
楚燎哒哒跑去房中取了剑来,心中不是不欢喜的。
赵佺没着宽衣,一身利落的窄袖褶袴,手持一条新鲜的长枝,“小子,能学多少,看你本事了——”
言毕长枝如剑凌空破风,劈砍挑刺行云流水,下盘不动如山,上身已在须臾间挽出十数招,令人眼花缭乱。
楚燎嘴唇半张,越离微微颔首,让侍人去取布条来。
取来布条,他将楚燎的宽袖缚好,轻轻搡他,“去吧,将他的花招都学到手。”
悬着枝条兀自静立的赵佺听了,气冲冲地跳脚道:“什么花招!这都是实打实的,都学到手,哼,怕是他十年八年也学不完!”
楚燎横剑站到他身边,少见地没有与他对呛,两眼放光:“开始吧,赵师傅。”
越离一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授学了。
赵佺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啧”了一声,一招一式拆解起来。
与他的预判不同,楚燎有心向学时认真极了,自动过滤掉那些没用的气话,被骂了也不生气,只反复琢磨着不合之处。
越离袖手观望了一会儿,见他二人打得火热,悄声出院去了。
日头昏昏,正是人闲狗盹时。
齐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梨花树,艰难从墙外翻折过来,想是躲过了那场瓢泼大雨,正繁花似锦,暗香浮动。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而下,倾落在一方清癯肩头。
姜峤两指间夹着黑子,偏头望来,笑道:“你总算来了,我都自弈一局过半了。”
“学生来迟,先生莫怪。”越离坐到他对面,手执白子,细观残局。
姜峤被他逗笑,手撑在脸侧,待他凝神细观。
风挽香落,听得“啪嗒”一声清脆,他撩起眼皮,见那白子生生入局,孤立无援。
“左右互搏,也能缜密至此,”越离摇头苦笑:“在下才疏学浅,只能以身犯险了。”
“你随我下棋不过数日,学浅倒是不错,”他略略思忖,一子落下:“才疏却是过谦了。”
几日前越离寻来,花树下摆着棋盘,姜峤正愁没个对手,忙招呼他坐下。
谁知越离羞赧一笑,歉意道:“我不曾学过,辜负你一番美意了,公子承想必懂棋。”
姜峤挑起眉尾,把欲起身让贤的越离按在凳上,绕过棋盘,“无妨,我教你。”
“棋盘可分五纵五横,九纵九横,十五纵十五横,纵横越大,棋法自然越多,传闻棋为帝尧所作,自夏而周,博弈之数渐至不可穷尽。”
他的指尖从大盘上交叉纵横的刻线划过,轻笑道:“天地之法,尽在这一格一格的牢笼中,是不是很有趣?”
越离听得认真,那之后每日定时拜访,被他杀上五六局。
“啪嗒”
姜峤“唔”了一声,落子结局。
越离背脊一松,取过他的漆盒,捻子收局。
“前后气象全然不同,”越离道:“虎头蛇尾,见笑了。”
姜峤笑眼弯弯,指尖敲在棋盘上,“承人之荫,本就难以善终,你来得晚了,不怪你。”
他话音一转,“越家好歹是名门望族,怎会连棋也不让你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