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15)+番外
姜峤授他棋艺,并无半点轻薄试探之意,越离身形稍滞,坦然道:“我是家中庶子,生母出身贫贱,不得看重,琴棋书画,只偷学了个‘书’,其他不敢作想。”
“原来如此,”姜峤捡起一子,不偏不倚落在正中,与上一盘的起势全然不同:“岁月艰险,你亦生得亭亭如盖,死境复生,前路可见一斑。”
越离见他毫不防守,欲围而不敢,“那公子呢?这般才学,沦落他国,我若为齐君,怕是要痛哭流涕。”
姜峤捻子不语,半晌方道:“天下栋梁何其多,我枯枝一把,何足挂齿。”
越离便不再问,一黑一白,在棋盘半满之时,再结一局。
不知何处而来的阴云遮过盛阳,院中霎时萧萧,风动尘扬,姜峤起身抻了抻腰,偏头嗽了两声,摘掉他鬓边碎花。
“怎么不见姬承?”
“你先进去吧,风大了,”越离速度快了些,将黑白两盒各归各位:“今日得了职位,他早早出门准备去了。”
半月过去,对他们的安置总算下来。
楚燎为九公子伴读,美名其曰共学;赵佺和姜峤为司寇侍书,负责整理些不打紧的卷宗;姬承为行人署谒郎,负责引见异国宾客。
“寿辰之后方需走马上任,他也太心急了。”姜峤待他起身,与他一道往房中走去。
院中侍人看了看天色,没有要落雨的意思,便烧水煮药去了。
“比起其他闲职,他的谒郎可周旋的地方多了不少,也难怪他心急。”
姜峤房中几乎什么也没添置,若非有床榻和桌案,可真是家徒四壁,越离疑心除了那方棋盘和几件衣裳,这人什么都没带来。
他随口问起,姜峤只淡道:“命薄身弱,何须外物压身。”
热茶被端上来,姜峤捧着热意渡暖指尖,望向他轻衣拢住的后背,“你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快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在长新肉,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人肉身,免不得皮肉受苦。
“苦了你了,”姜峤的眉目氤氲在热气中,房中没有点灯,声色皆幽幽:“魏王寿辰那日,很多大人物都会前来贺寿。”
“你若身有不虞,恐怕应接不暇。”
越离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歪脖梨树。
风云荡过,花落香残。
第9章 输赢
魏王寿辰那日,万里无云,天朗气清。
安邑城中戒备森严,往来宾客甚众,齐、楚、燕、赵四国亦遣使来贺,四下一片笑语庆声。
楚燎本以为能见到王兄或者家乡玩伴,谁知来人只是个并不面熟的使臣,面见魏王后,将家书与金银之物,分别交与楚燎和越离。
越离敛下眸中失落,与使臣打了几句话苗,修书一封,只谈些异国之物思乡之情云云,着使臣带回去。
离去时使臣朝他深深一躬:“公子燎便有劳先生了。”
越离欠身道:“分内之事,大人放心。”
楚国使臣与宫人离开后,他望向悄悄抹泪的楚燎,摸了摸他的头。
楚燎把信收起来,“你呢?你家中没给你带信吗?”
整个落风馆中,只有楚燎得家书一封,其余人无人问津,方才还瞧见姜峤悠悠出门去了。
“你不是说要去找九公子?”
“对,我是要去找他。”楚燎被他这么一提醒,将家书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嘟囔道:“他可是个大忙人,也不知要在哪里能寻到他。”
前朝摆席设宴,款待来宾,后宫则将高官眷属相邀进宫,戏耍游目。
“走吧,我们去寻九公子。”
后宫以兰芳道为界,兰苑将前殿后宫分隔出来,左起萧夫人的移秋居,右至王后的常乐殿。
中间空余出来不少场地,今日人潮遍布,以黄布划出方正界线,南北各置一方寸鞠室。
鼓声从正宫门隆隆大作,哄哄人群顿首循声,不觉肃然。
楚燎见众人俯首而拜,越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不情不愿跟随跪下,含糊道:“恭祝大王寿辰,我王千秋,万寿无疆。”
地上爬过两只蚂蚁,楚燎趴在地上看得仔细,见二蚁时而并肩时而错位,像是吵架了,一个穷追一个穷赶。
鼓点由密转疏,猛槌二又三下后,众人纷纷拍膝而起。
越离替他拍着膝盖,他换了视角,找不见那两只蚂蚁了。
“哎,就你,我们刚好缺人,你过来吧。”
声气语调无不盛气凌人,楚燎看着十来步外的粗壮少年,那少年也正盯着他,双目闪着寒光。
“这人……”还没来得及生气,楚燎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越离见来者不善,上前拱手道:“我家公子不善蹴鞠,便不扰了各位公子的雅兴。”
尹峰被楚燎神游天外的神情惹恼,厉声道:“区区楚国来的质子随侍,我跟你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楚燎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让魏明笑得跟挠了脚心一般难看的墩子!
“来人,给我掌这贱奴的嘴!”楚质子他暂时动不得,一个小小的随侍还不能隔靴搔痒?
越离知这无妄之灾是躲不过了,眉头轻皱,很快又放开。
罢了,这倒比魏王上来就赏他五十鞭松快得多。
“放肆!”楚燎情急之下怒斥而出,跑上去挡在越离面前,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他气得面红耳赤目露凶光,抬头瞪着尹峰,丝毫不怵道:“不就是蹴鞠?我跟你比!”
言毕他环视一圈,没找到魏明的身影,有点可惜。
“哼,算你识相!”尹峰见他上钩,也不再纠缠,给另一拨人递了眼色,“隽徐,他跟你们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