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14)+番外
“先生……”
楚燎不敢再拦他,一语成谶,现下他真是一点资格也没有了。
他明知越离厌恶什么,却偏要“以身试法”,似是把一切都撕开毁掉,才能从其中窥见些扭曲而须臾的快意。
剩下的,皆是绵绵无绝的痛苦。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深深浅浅的掌纹,“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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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珛的恢复惊人,不到半月已能下地行走。
他躺得浑身发酸,披上外袍拒了亲兵的搀扶,自己踱到门外散去周身药气。
山中白雾绵绵,青烟袅袅,土腥味与艾蒿的烧焦味混在一处,似能嗅出新叶的清香。
不过区区一个塘关,推三阻四,竟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若还负伤而返,他的脸面该往哪放?
营中之事身边人捡了轻重说与他听,他派人把景元召去痛斥一顿,又赏了二十军棍示众……好歹有人压了景元气焰,没让他捅出更大的乱子。
余光里一袭青衫走来,他拄剑打量道:“军师今日好生俊秀,不穿你那乌鸦玄衫了?”
越离呵呵一笑,并不看他:“莫敖今日好生好动,莫不是回光返照?”
景珛看他片刻,伸手掰正他的脸,幸灾乐祸:“哟,怎么还梨花带雨的,谁惹军师不高兴了?我罚他去。”
越离挥掌打掉他的手,他浑不在意地哼笑道:“啊,对了,能入军师眼的人也不多,想来是我们的小莫敖吧,他怎么惹你生气了?军师说来听听,本莫敖也给军师评评理。”
“可惜了,”越离满腹的沉郁被他搅得七零八落,皮笑肉不笑道:“那日被捅个对穿的,该是你这张嘴。”
说完他绕过景珛,径直进门去了。
景珛“啧”了一声,拄着剑慢慢转身往回挪,“拿我撒什么气?”
他挪到桌边,坐下给两人匀了茶水,推杯到越离跟前。
“军师定不是来与我打情骂俏的,有何贵干?”
越离平日与人打交道,少有这种不知进退口无遮拦的,当下横他一眼,冷声道:“我既为军师,自然是与你商讨军事而来,你如今废人一个,总不能让十万大军等你养伤吧?”
景珛端杯遮面,嗔怪道:“军师今日好大的火气,本莫敖都要被烧干了。”
越离:“……”
景珛自顾自抿着水,懒洋洋地看着门外青山。
室内除了火盆里的噼啪声,便只剩呼吸可闻。
越离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又端了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这才叹出那口浊气。
景珛好奇地瞥他一眼,见他抬眼看来,又飘飘然挪开视线。
几息过后,越离再度开口,已恢复了往日淡然。
“塘关久攻不下,士气日渐消磨,”他伸手拽过案上帛图,指着塘关之后的十来座城池,“再这么下去,谁耗死谁也未可知,不若调回驻守沣水长门的精兵,两兵合为一处,壮我军威强撵而上。越国毕竟是小国,只要拿下塘关,之后的城池也不会更难。”
半月前越离本欲下令调兵,思忖之后,还是趁景珛清醒之余问过他意。
彼时景珛只说不可调,越离补充可调半数余下半数,景珛仍坚持一兵一卒皆不可调。
缘由虽不分明,但他驻边多年,越离只好信他所断。
景珛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来回移动,到底是拿笔的花架子,指骨也中看不中用,连蠗姼还不如。
那人虽身量娇小,但刀剑不离手,一双手掌韧劲非常人可比,右手的小指还少了一截,看印迹是自小削去的……
“莫敖?”
帛图上的手指拍在案上,他堪堪回神,“哦”了一声否掉:“不行,不能调。”
越离拧眉:“为何?”
景珛放下杯子看他两眼,两肘撑在桌上凑过去,“听说公子燎身患顽疾,还被贬出郢都养病去了,我看他也不像病患,他到底有什么病?”
缩身躲开的越离身形一滞。
楚燎之事百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多认定楚燎不悌弑君,加之楚覃刻意封锁,知晓楚燎名为流放实为养病的人,就那么几个……
景珛摩挲着下巴,好整以暇。
越离与他四目相对,低声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是楚覃,还是萧氏?
他既然堂而皇之问出此事,表明他并不在乎越离会不会向楚覃告状。
他有恃无恐。
“军中都是粗莽之人,我很久没与聪明人说话了,”景珛撑着脸笑道:“谁赢了,我就是谁的人。”
越离看着他:“你觉得谁会赢?”
“谁赢都无所谓。”
“……隔岸观火,当心引火烧身。”
“那你呢?越离,”他点了点帛图上的楚字,“你又是谁的人?大王?还是楚燎?”
他见越离迟迟不答,循循诱道:“以你的聪明,必不甘于屈居人下,我又是个惜才的,不如我们一起隔岸观火,兴许大楚还有更好的位置在等着你我,军师,意下如何?”
“莫敖这番野心,不怕我转头上报?”
“凡事都有风险,军师或许值得我一赌。”
越离冷目与他对峙须臾,抵唇一笑:“莫敖所言俱是人之所欲,很难令人不动凡心。”
“待我细细斟酌,再给莫敖答复吧。”
景珛开怀颔首:“好好好,不急这一时,军师可慢慢考虑。”
营中他手眼通天,越离能逃过这一时,又能逃到哪儿去?
他笃定这一席话无人能不为所动,何况是越离这般毫无家世依仗的飘萍。不过此人清高,还要端些忠贞不二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