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2)+番外
落风院中,赵佺敢自居武学第一,却不敢和姜峤越离耍心眼,这两人一看就有聪明相。
姜峤神出鬼没,且与他的关系和秘密尚不足以谈论心事,越离虽然头顶算盘,却也没有陷他于不义……
“先生,不知你何以看待不义之君与不义之国?”
暮色四合,赵佺眉间的犹豫更加深沉。
越离沉吟片刻,摩挲着杯口道:“不义之人为君,其国必沦不义,君不义,群臣无能劝谏之,国将不仁,百姓必积怨犹深,恨不能遣君还政于清明,因而上乱下反,民将不民,国将不国。”
赵佺目瞪口呆,手肘一缩碰掉了桌边的木剑,形容呆滞。
越离先他一步捡起木剑,掸去上面的尘灰,不看他,也不言语。
好半晌,赵佺喉头微动,咽下满腔苦涩,颤声道:“若是……一日未享王室礼遇,是否该背负一国之民,苟且偷生?”
这话问得十分露骨,越离攥在杯口的指尖发白,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你不应问我的……”
赵佺沉浸在惊惧交加中,半点没听清他的由衷之言。
“自然不该。”
赵佺猛然抬眼。
他恢复如初,古井无波道:“履其责应受其利,其利百者可许,或名或财,或亲或爱,或尊或敬,王室满室与王者尽皆有之,何苦独苦贫者?重压尽系一人之身,怎可腆求完满?”
不曾想赵佺竟泪流满面,狭长如锋的眼中满是释然的委屈。
他与姬承境况相同,但他不是姬承,没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平气和,他更不是自得其乐的姜峤和娇生惯养的楚燎,他心气太盛,是生于民长于民的贱民。
母亲百病缠身药石无医之时,他高高在上的王父并未投来恩赐的一瞥,他在街头因为两个馒头险些被活活打死之时,他贵不可言的王父正得新子,城门设宴大犒三日。
若非得师父相救,他小命难全。
赵王千恩百赏,唯独绕过了他赵佺,却在魏使上门要人时,想起了他流落民间的公子佺。
他不从,赵王便杀了他师父,以他师妹相要挟,彼时大殿堂堂,赵王张口江山闭口社稷,逼他就范。
王侯将相,不过无耻徒众。他应了。
他不怕身处异地,只怕师妹遭人毒手,可恨他势单力薄胸无谋略,听之任之,天各一方,每日受烈火焚心之苦,怕她活着受罪,更怕他连受罪都是无用功。
越离答应他告知师妹的消息,他则给楚燎当武师。
他自然毫不犹豫,这身武学若不能换师妹平安,要之何用?
四年过去,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比如,救师妹出来,与她寻一处桃源避世,再也不管这世间的腌臜了。
他闭上眼,将日光泯灭,院外飒沓风动,是楚燎他们回来了。
“多年宿疾,得先生一剂,多谢。”他起身望向神色晦暗的越离,“先生尽可放心,所有身家,我会尽传于楚燎。”
越离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多谢你。”
楚燎听到自己的名字,雀跃上前,“赵……”
赵佺与他错身而过,未明月色下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楚燎一怔,越离仍端坐石桌旁,宛如一座石像。
他刚要上前,越离仿佛突然活了,还算镇定朝墙角扶去,胃水翻腾抽搐着干呕起来。
阿三与楚燎吓了一跳,阿三放下食盒,连忙进屋拿了外衫出来给他披上,楚燎倒了杯茶递去,他接过漱口。
本以为楚国的花籽在魏国长不出样子,没想到枝繁叶茂,花叶稍卷,开出了另一番妖艳意味。
“我无事,你们用吧,我出去走走。”
他的目光掠过担忧的阿三和楚燎,拍了拍楚燎的头:“昨夜的书卷你把它读完便睡吧,若是疼了叫阿三帮你敷一敷。”
“阿兄……”
越离的身影已经转出院门,留下一片寂然。
月光如水,凉薄地洒在他身上。
陈相国自去年冬病,便时时缠绵病榻,大事小事尽交于陈修枚处置。
魏王喜忧参半,有意无意放宽了落风馆的看束。
相国主休,魏王主战,魏王不是鬓发霜白的相国,韩国的攻陷令他胃口大开,他想要更多,也自认可以得到更多。
魏王是明君,明君向来胸有大志,可这份大志犹如猛虎,策之驭之,利国利民,放之任之,则容易前功尽弃。
能拽住猛虎的人已经太老了,四年为期,休养生息至今,他早已摩拳擦掌。
只需要一个小口子,一个师出有名的小把柄,他便可以再度挥师,鲸吞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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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峤回来时,院中一人披月默立,说不出的孤独寂寥。
“你回来了。”
“嗯。”
独阑知这位每次来,必与他家少主弈下两局,当下便要去取棋盘,被姜峤拦住。
他望向神色幽幽的越离,问他:“用饭不曾?”
越离颔首:“用过了。”
“撒谎。”
“独阑,去楚院将他的那份取来。”姜峤越过他回到房中,换了身厚些的衣裳。
出来时月人依旧杵在院中,他上前拉人坐下,观他木然神色,道:“我的棋艺你已学尽,穷追猛打,有失风度。”
“输多胜少,只有穷追,何来猛打?”
姜峤笑,“总不好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撑上一撑,好教你知道我功力深厚,并非绣花枕头。”
越离知姜峤有意逗他,挽唇笑了笑,算作答复。
独阑很快取来了饭食,越离问他们用过不曾,他们齐声称善。
这下越离真被他们逗笑了,握起食箸一口一口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