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3)+番外
院中被清辉朗照,省了一台灯油。
姜峤扶脸看着越离吃饭,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阿姐捡过一条花狸。
花狸并不亲人,养好了伤便消失不见,只在阿姐穿过的腰裙上按下个泥乎乎的掌印。
诚然,越离比花狸聪明太多,也亲人太多。
所以他桎梏太多,思虑太繁。
谋生者,将生看得太重,因此画地为牢,不肯放过。
一旦放过,又可能剑走偏锋,万物缥缈,难以承受。
谁又知道举重若轻不是铁石心肠?
“今日快马来奔,”越离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严肃道:“齐国叛臣立死。”
半月前,齐国前王室姜昱叛出齐国,来投魏王,三日前抵达魏宫,与魏王畅谈至半夜。
姜峤收起淡笑,见他碗空落箸,漠然道:“一臣不侍二主,踏入魏宫时,他便已是个死人了。”
“可你不该……”他话音一顿,清辉落于姜峤眉眼,更添寒凉。
“弈棋吧,独阑——”
待棋盘摆上,姜峤捻子落定之时,越离猛然攥住他的手,棋子叮当砸下。
“姜峤,你老实与我说,你究竟做何打算?”还是,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姜峤回过神来,握紧他的手落在棋盘上,笑得温柔而残忍:“越离,你可知我为何常胜于你?”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道:“世间最大的苦痛,莫过于算无遗策。世道昏昏,每一步都是血祭,枯骨累累,周而复始,一切之一切,并非民智所能概括,而是冥冥。”
“冥冥无终,乃愚者之切肤之痛,须臾之欢,智者则深埋其下,恨眼不能蒙,耳不能塞,心不能死。”
虽生犹死,虽死犹生,二者虽语义不同,终于都还是死了。
“我身后枯骨百万,夤夜听鬼哭,弈棋于我而言,百步不废一身。”
“众道之道,乃是解脱之道。”
越离冷汗涔涔,明明握着这人的手,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为何……剖白于我……”
夜风犹有余温,姜峤攥了攥他渐渐冰凉的手 ,牵唇道:“谋者如牧者,不外乎谋生与谋死,你生志长存,身后还有人在等你,越离,这很好。”
“人多死于擅者,所谓慧极必伤,越离,待你逃出这一方城池,也做一做愚人吧。”
第13章 临渊
观星台上,孤月不出,星罗棋布。
陈修枚一身单衣,鬓发高绾,负手等在台中。
钦天监须发皆颤,惊惧交加,再次确认浩渺中的凶相。
可惜把天看出个窟窿来,那四星也是紧紧相依,钦天监压下狂跳的心脏,朝台中走去。
“天象如何?”夜已深了,大王素来轻视天迹,钦天监不敢打扰,只将陈修枚请来,再做定夺。
钦天监少废虚礼,忧虑道:“四星连珠,落于东方,凶相必出,是为大汤。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
陈修枚领兵征伐,兵丧于她而言非福非祸,四年无战,朝中世家暗中揽权,蠢蠢欲动。
“落于东方?”
齐楚之地,皆在东方。
“正是,恐我大魏之中有凶星,自东而来,”钦天监不敢轻她年少,又将天象细细说了一遍,肃然道:“此天象凶险无比,非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能平,望将军告知大王,早作定夺。”
“此事我自有定论,”她想起那双太过荒寂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大人劳苦,三更将过,这便回去休息吧。”
钦天监见她若有所思,虽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星垂平野,江入大荒,辙辙之音坠入亘古冥夜,万象若虚。
钦天监暗叹,俯首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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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的人来落风馆那日,提前下了一夜的雨,也未见收势。
姜峤理了理衣襟,接过独阑递过的伞,撑开步入雨中。
他绕到楚院门口,状似不经意往里投去一瞥,与冒雨出来取剑的楚燎笑了笑,便不再停留,前往相国府。
马车停在气派威严的府门前,姜峤一下车,便看到候在大门前的俊逸女子,她褪去甲胄,身着女饰,不改勃发英姿。
“这般大的雨,劳动公子了。”她颔首道,身侧佩着天地剑。
姜峤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淡笑道:“将军有请,天塌了姜峤也得来。”
两人移步至梅亭中,一路上姜峤目不斜视,只盯着她慢条斯理的背影。
她暂代相国批事,因此不在将军府,而是将他带到相国府上。
梅亭中已摆了一小案,她解剑置于案角,请他相坐,紧接着坐到案后,开始处理起种种大小事宜。
夏仓已收,魏王命多增粮仓,以备不时之需,这多增之数,众臣争执不下。
自韩国攻陷后,从魏至韩的驰道日夜兼修。
驰道既开,水利之事便不可稍候……
大雨潺潺一连三日,三日来两人皆是各执一方,她不说,他不问。
案角的那把天地剑也没人动过。
她叹息一声,停笔悬于砚上,姜峤端坐对面,不似前两日闭目。
雨过天晴,晴空万丈上云卷云舒,姿态奇特,从万马奔腾至群龙盘踞,变幻无穷。
此天无穷意,此意无穷天。
“公子智绝,远在我大魏,还能搅动风云,令齐室困而不绝,替而不乱,”陈修枚与他目光相撞,面色一沉:“只是这手伸到我大魏内政,我便无法坐视不管。”
姜峤微微抬头,无可辩驳,只问:“相国可朗健?”
陈修枚从案后起身,踱步而出,她今日不曾见外官,长发绾在脑后,散下如瀑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