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38)+番外
“娘嘞,这个外乡崽好俊好俊喔,比黄大哥还高还俊嘞!”
“你个穷吃臭捡的丫头,人家路过吃你一顿饭,你要赖上人家不成?”
“黄大哥本来也只是奔一顿饭,这哈也不走喽嘛。”
“不一样,你黄大哥是回不去,人家明天就跑喽。”
“他跑他的,俺想想还不得啦?谁不想要这么个俊俏的暖窝棍!”
越离深感民风淳朴,咳嗽两声起身倒茶去了。
楚燎两手撑在膝盖上,感受着少女温柔的眼波化为嗔怪的怒气,如坐针毡地咽了咽口水。
越离正愁没人治他,乐成其见地作壁上观,且若有若无地打量了一遭,没看见家里还有其他人。
吃饭时农夫舀了些饭菜就要往外走,被越离拦住,“大哥家中还有人,就让他一块儿来吃吧,我们也只是路过的,千管万管吃饭不管,您说是不是?”
农夫回头瞪了农妇一眼,农妇“哦哟”一声,不吭气了。
少女知道自己的胡话都给人听了去,把脸埋进碗里,红着耳垂无声尖叫。
“行,俺叫来吃饭。”农夫叹了口气,出去一会儿带回来“传说”中的黄大哥,楚燎转眼认出他是傍晚背稻草的那个农人。
楚燎看他拢起高大的阴影,又矮下身子不苟言笑地坐在对面,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绷得苦大仇深,忍不住凑过去与越离耳语道:“阿兄,这人怎么吃饭还要人请啊,他什么来头?”
“少打听人家的事,”越离撞开他的腿,“坐过去,好好吃饭。”
楚燎不情不愿地挪了挪,把野菜咬得咔嚓响。
饭桌上沉默得熬人,除了咀嚼声与碗筷相碰的当啷声,无人开口说话。
那人风卷残云地吃完,把碗筷拿着跨出长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饱了,慢用。”
越离绷紧脊背,电光火石间将种种串联起来,“齐人?”
农夫霍然抬眼,农妇捧着碗“哦哟”一声,连少女也抬起头来,替黄大哥捏了把汗。
楚燎觉察到骤变的气氛,攥指成拳。
那齐人倒是波澜不惊。他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他们走来,挟着闷在心底日久夜长的溃烂,沉沉问道——
“怎么?齐人该死吗?”
楚国对齐用兵,虽然与乡野小民干系不大,但乡里县里大肆征兵,乡里乡亲们多少也都听说过。
远在他国的齐人是一回事,跑到楚国境内来讨口饭吃的齐人又是另一回事。
黄仁寿说的是齐国官话,早先他家中也是一方乡绅,若非蝗虫过境寸米不留,前线用兵还要征粮,双管齐下,压死了他族中亲人,才不得已流落他乡,好歹留有命在。
越离按在楚燎警觉的手背上,听他又问一遍:“齐人该死吗?”
“自然不该,天下生民,无人该死。”越离亦用齐国官话答他。
黄仁寿蓄势待发的肩背一僵,“你是……”
“我是楚人,但有一两个齐国的朋友。”
农夫见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散了好些,额头都要滴下汗来,忙不迭打圆场拉黄仁寿坐下,“好好说,好好说,这位先生懂礼的。”
黄仁寿不再梗着脖子,颓唐坐定,哑着嗓子道:“没什么好说的……”
托姜峤的福,楚燎完全能听懂他们的话。
他本不欲再拖着越离搅入局势,却鬼使神差问出一句:“两国战势如何了?”
越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鼓励。
黄仁寿拧了把鼻尖,盯着桌底烧起的火灶阴郁道:“我五日前来到满漆,那时楚王已经破下二城,国内征兵欲烈,沂山一带又遇上蝗灾,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侯将相的功败垂成,黎民百姓的家破人亡。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之所以敢来投楚,不过是不想再受战乱欺压之苦,更对齐政心灰意冷,不愿再苦苦哀求。
加之满漆乡向来以漆树闻名,漆器又以楚地为上佳,在开战之前,齐地便有商人前来楚地收漆材,黄仁寿跟着族人走过几次线路,与农夫相识几面,自以为可托付,便孤家寡人单舟薄袱地来了。
他不自觉越说越多,小侄如何被强征,伯父如何被气死,乡官如何迫压人,以至于好生之德荡然无存,只能求死脱生。
苦水滔天,他怎么都说不尽,却足够淋湿在座的每一位。
少女听得瞠目结舌,嗝了一声,双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看楚燎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在眶子里打转,开解道:“想哭就哭撒,忍着难受着呢。”
楚燎在越离看来之前,飞速偏头抹了把眼睛,强装出心如磐石的模样,却始终无法把他人口中的楚国与自己剥离。
公子燎,毕竟是他与生俱来的尊荣与责任。
在他心中,大楚从来都是好的,正确的……他不会接受一个无情无义的大楚。
农夫打了两壶酒来,皆是家中自酿,酒气中饱含吸满水汽的稻香,清甜扑鼻而来。
黄仁寿猛灌两碗,眼泪掉得更凶,抹着鼻尖不甘道:“楚地的酒,确实比齐地的好。”
越离道谢接过农夫倒给楚燎的那碗酒,啜了一口,叹道:“承天之荫,水土丰饶罢了。”
楚燎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碰碗,咂了咂嘴,拿两个鼻孔放气。
农妇与少女都喝了几口暖身,打着哈欠回去了。
少女走时还拿脑后的长辫在楚燎背上抽了一下,被她母亲揪着小辫笑咯咯地闹走了。
楚燎以为自己哪里惹了人不高兴,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脖子,重新趴回桌边,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