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41)+番外
阿绿忙着揽镜自照,被他这么一谢,又轰地一声跑没影了。
面前的窗扇还是关上了,越离被抵在窗边,笼着袖子看他满脸的怨气:“先生去哪了?怎么才回来?还把我交给别人……她真比我好看?”
越离暗自感慨人与人确乎不同,分明早晨还大病不起,现在已经生龙活虎与平时无异了。
他探了探楚燎的额头,“可有哪儿不舒服?”
楚燎摘掉他的手扣紧,与他额头相抵,撅着嘴道:“哪儿都不舒服。”
“那可如何是好?”
“你猜。”
越离歪头看着被翻乱的包袱,好笑道:“我再来晚些,公子连自己都要输在这儿了。”
楚燎的气焰矮下一截,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嚅喏道:“哪有……你还有别的簪子吗?我能自己给的。”
“那腰带是谁给你的?”
楚燎不假思索:“是王兄啊,我回郢都的时候他让宫衣给我做的。”
越离叹了口气绕过他,走到床边捡起那片玉骨。
玉骨触手升温,成色和工匠皆是一等一的,莫说寻常人家,就是郢都的高官也不敢奢侈至此。
“阿绿一家自给自足,寻常外物本就是添头,”他将玉骨塞回腰带,与其他的玉片相撞,发出泠泠清音,“这东西给了出去,无人相识还好,若来日落到有心之人手里,阿绿家中怕是不得安宁……”
“锦绣雕栏,不护平常之家,你可明白?”
楚燎得他一番解释,心知自己险些惹了大祸,也不敢再丧眉搭眼卖弄可怜,凑到他身边帮着拾缀起来。
“我知道了,今后不会了,”他讨好一笑,“等回去了,我给你打最好的簪子。”
越离手头一滞,重新叠好腰带放入包中,“世鸣,如今形势危急,我与你需得兵分两路,才能拦下这场祸争。”
“……你要去齐国?”楚燎一猜便知,立即否道:“不行!齐王也是个难听劝的,你不能去!”
他们身边除了彼此,无人能与越离同行。
路途遥远不说,齐国毕竟不是楚国,楚燎当真是两眼一抹黑,毫无周旋的余地,何况两国鏖战至今,齐国多败少胜,正愁没人撒气。
越离还要开口,楚燎已噌地站起,挡在他面前,“今时不同往日,就算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万一呢?越离,我不会让你去的,要么我们一起去,要么我自己去,你只能与我回楚,否则我们就留在此地!”
“世鸣,我并非……”
楚燎捂着他的嘴将他按倒,“咚”地捶在床板上,“够了!”
“什么也别说,我不会听的。先生,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不要以身涉险,不要离我远去,”他急喘两声,五官都纠结起来,“太多变数了,你孤身一人,稍有不慎……不对,慎与不慎,都不及形势急转,别去。”
他靠在越离肩上,后悔不迭:“早知会这样,昨夜我就不该求你回去,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一次是对的……”
越离“唔唔”地掰开脸上的桎梏,下半张脸泛起用力过度的红痕,他偏头斥道:“楚燎!此事无关乎你,是我执意要去,你如何抉择都与我无关!”
楚燎浑身一震,露出一只眼睛与他相视:“……与你无关?”
“是。”
楚燎笑得难看,“那你为何要与我逃来此地?”
“因为我也想逃。”
“原来如此……”楚燎把头一埋,一只眼睛也不肯给了。
越离缓了一会儿,圈住他的腰身揽向自己,吻了吻他的鬓角叹道:“你真是傻。”
“依你看,我需要谁来替我抉择?我若不愿,谁又能拖累我?我若情愿,又何尝谈得上拖累?”
楚燎放松身体,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住,仍不吭声。
“罢了,左右我说话你也阳奉阴违,并不当心。眼下形势紧张,岂有两全之策?你既想好了要回去,大王那头便由你担当,我并非直面齐王,齐相是我故交,我们各为说客。”
“如今天下兵戈四起,连年征伐不止,何止是我楚民不得安生?天下之民厌战已久,时机已到,你王兄要的王霸之资已齐全备至,你说说,下一步该如何推进?”
楚燎闷声不吭,越离在他后脑箍了一掌。
他把头一扭,眼巴巴地看着越离。
越离没好气地躲过脸去,“别看我。”
楚燎又把头埋起,瓮声瓮气地答他:“弭兵。”
万乘之国可称有王霸之资,放眼天下,如今的万乘之国早如雨后春笋并肩排出,楚国不是打头阵的那个,却是最扎眼的一国。
国力充沛,是楚覃穷追猛打的底气,却与“王霸之业”还有些距离。
楚覃打算以楚国的锋刃熔成一道栈桥,直直地平铺轧去,碾碎所有的不臣之心。
但人心向背本就不可捉摸,臣与不臣岂能由一人说了算?
时移世易,自八年前的天下质魏,风水终于轮转到了楚地,厉兵秣马,最终也不过踏上今朝沉寂的魏国后尘。
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
楚燎在彼此相依的呼吸间冷静下来,当年越离与他用十年赌一个不必屈居人下的大楚,已近在眼前。
他无法再以一己之私拦住谁了。
他们必须去成为最关键的卯榫。
华宫美妾,锦服秀枕,楚燎生于斯长于斯,又总是被偏爱的那一个,生不出太大的贪欲。
而他的贪欲一旦冒头便无法得过且过,不明白世间还有形影相吊的人,愿意捧着心尖的一点甜,踽踽独行。
他支起手臂半撑在越离上方,这人总是对的,能掐灭自己所有的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