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45)+番外
公孙誊怒而拍桌,“他倒是过得好,把他给我叫过来!”
越离被领了过来,恰逢信人来报,说是齐王怒上加怒,把数百官员统统下了大狱。
公孙誊也懒得避开越离,觑他一眼,摆摆手让信人从后门遁去。
“大人在朝中人缘不错,场面想必蔚为可观。”
公孙誊见他自顾自拢袖落座在他身边,横眉立目:“谁让你坐这儿了?”
越离看向他额上白纱,通情达理道:“大人不是要叫我来撒气?我坐得离大人近些,也好方便大人泄愤。”
公孙誊鼻孔一哼,心中确实好受不少。
“齐王的气性真大。”越离叹气道。
“我没吩咐那么多人,一群蠢货……”公孙誊嘶声欲扶,手悬在额角不敢碰,“他们这般声势浩大的冲进宫去,该消的气也被他们架起来了!”
越离双手绕到他脑后,替他松了松绑结,“庸人之思不过是法不责众,也罢,好事多磨。”
“楚军两日前挂出了止战牌,”公孙誊待他收手,把头一偏哼道:“为何兵临城下仍不退兵?”
越离理了理袖角,温声道:“诚意是你来我往,大人的诚意我已知晓,只是齐王的诚意尚不分明……”
公孙誊拧眉看他,他微微一笑:“我楚铩羽而归,也要有个名分不是?”
“你倒是得楚王爱重。”
越离哑然片刻,笑意稍敛:“为人臣子,不过审时度势罢了……大人心灰意冷了?”
公孙誊低头喝了口驱寒的姜汤,并不作声。
令他心灰意冷的,正是他仍未心灰意冷。
“待天下平定,你将何去何从?”
越离嗅着熟悉的姜味,罕见地面带愁色,难以果决。
“兴许……会找个世外之地,休养生息吧。”
公孙誊颔首:“倒也潇洒。”
他自嘲一笑,揩去嘴角的姜末,“我以沽名钓誉为己任,不知何时才有偏安志。”
“人各有志,皆属常理,”越离目光游移,语气飘忽:“若能得尝所愿再好不过……”
公孙誊抚着脑门,仿佛那柄剑仍悬刺在上,犹疑问道:“若……不能呢?”
越离转眼看他,在他眼底的疲惫与期待中释然一笑,指着他放在桌上的空碗——
“那便是命了……给我也来一碗姜汤。”
“……自个儿熬去。”
* * *
翌晨,朔风漫天狂卷,灰云厚得吹不开,令人恍惚这究竟是早是晚。
公子维两手交握,哆嗦着在寝宫门前来回转悠,心里的鼓欲敲欲烈。
“维弟。”
他顿住脚步,循声望去,脸色比天色亮起不少,“三哥!你回来了!”
三公子田启喜读老莱子,学的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出世之道,大小政事,他一律无心过问,成日在外一身庶人打扮,东渡出海,西面寻山,逍遥得没个着落。
今日公子启一反常态,没穿他的布衣草鞋来惹齐王的眼,且束发高簪,广袖逶迤,很有些公子端方的意思。
可惜被那帮没名没分的士子来回催促着,胡须刮得太急,下颌破了皮,通红一片。
田维与他猛抱两下,打量他道:“三哥,你晒黑了不少。”
“风餐露宿,难免无遮无挡。”
田维不懂他的道,也知晓他是八根大棍也打不回来的主,拍拍他的手臂,“三哥怎么来了?”
“你因何而来,我便因何而来。”
田维微微睁大眼睛,“三哥你……你终于想通啦?!”
田启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免莞尔:“天性自通,哪有什么想通一说。”
寝宫的侍人们逐渐有了里出外进的动静,田启将他轻轻一推,“你在这儿杵着,父亲一眼便知,只会心生不耐,你去拦住国相大人,将他带来……”
田维见他愿意出手,喜不自胜,跑出两步又跑回来,“三哥,我把先生带去政事房还是?”
他低头磋磨着地上的碎石,不自觉将它们拢作一处,沉吟片刻,方道:“不,将国相带去大牢。”
……
“什么?去大牢?”
刚迈出大门的公孙誊听完公子维的来意,听说这是公子启的主意,惊讶之余,又暗自开怀自己免了一场苦肉计。
公子启可是出了名的“大逆不道”,有他在,公孙誊那点不顺之言都显得和风细雨温吞起来。
云山雾绕的公子维倒踌躇了,拽住他的步伐:“先生,你若不想去,我送你出城也行,三哥久不经事,万一……”
本就没打算出城的公孙大人露了个笑,却也没说破,安抚他道:“公子启是个妙人,他既如此安排,我如今一介庶人,从命便好。”
公子维见他面色稍霁,与他并肩而去,神色怏怏:“三哥天资聪颖,自小学什么都是最快的,无论他如何离经叛道,父王也不忍对他真下痛手……先生,与三哥相比,我是不是太愚钝了?”
公孙誊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此一救,早知昨夜就该高高卧起,省得白费心思还腰酸背痛……
“公子多虑了,”公孙誊缓声哄道:“人各有所长,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怎好一概而论?”
“既可长短相形,高下相倾,不正是一概而论?”
“……公子,你变聪颖了。”
“是先生走神啦!”
……
齐王整肃衣冠而出,发现杵在门口的不是公子维,此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公子启拱手一礼:“父亲,我回来了。”
“真的是你。”齐王冷笑一声,将他上下打量,纳罕道:“今日没穿你那破衣烂衫来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