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46)+番外
公子启拱手再礼,“今日儿子不是田启,而是公子启。”
“你既要出世,又管什么公子李子?”
“道可道,非常道,怎可以‘出世’二字随意囊括?”
侍卫们头皮发麻,敢明目张胆反问大王的,估计也就他公子启一个。
齐王被顶了一句,管他什么这道那道,哼声甩袖而去。
廷议之上,半数的立足之地都空了出来,穿堂风显得格外呼啸,吹得余下之人瑟瑟发抖。
身在其列的公子启引起了一番低调的轩然大波,众人都紧张起来,深怕他当堂斥责……害得他们要跟着一起告饶。
然而公子启安安稳稳地戳在那儿,并无顶撞之辞。
直到廷议散去,公子启才与齐王一同回到政事房。
齐王做好了心理准备,叹息道:“说吧,你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公子启拱手拜道:“儿臣是来替君行道,为国除奸的。”
齐王嗤笑一声,敲着桌面斥道:“逆子,你好大的口气!”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公子启单膝而跪,“如今国家昏乱,望大王明辨忠奸,斩杀宵小。”
齐王昨日已被气胀了胃口,不怒反问:“国家何以昏乱?”
公子启毫不饰言:“明君不明,忠臣难忠。”
“你!”
齐王颤抖着伸出手指:“你要斩谁?”
“今日上廷的苟安之辈。”
齐王愣怔道:“这是为何?”
“国难当头,不思进取,既见君子当锋舍生,仍以己身为重,忍声不敢呼,众怒不愿犯,连道路以目的百姓都不如,此等尸位素餐之人,该杀!”
前周厉王之时,敢有议政者不得好死,百姓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道路以目”。
他指桑骂槐,将齐君比作厉王都不如……齐王两眼一翻,捂着心口撞在桌边。
“你……你要气死寡人去全你的大道吗?!”
公子启一板一眼地摇摇头,“我的大道不在父亲身上,而在天下万民。”
不等齐王反应,他再度直言:“我知父亲心疾所在,无非是怨怕得国不正,暗生祸乱,然而父亲怨憎既生,祸乱便应心而至,此为人祸,非破此心泄此力不可除。”
“何况得国不正本就是前朝旧事,大周既崩,前尘罔论,君明在人心,不在姜氏。”
他滔滔不绝地申辩着:“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无人生来便理所应当,父亲富有齐国的千里之地与饱学之士,却忠臣盈狱,庸臣四顾,是您与齐国的大幸之不幸!”
齐王扶着桌面背对他,心疾之所以是心疾,多因无人可诉,无处可逃。
“来人……”
公子启面红耳赤,乱了些许分寸,膝行一步加快语速道:“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父亲莫要再自伐了!”
门外的侍从紧张跨入,以为终于要对公子启拔刀相向。
“去……把国相给寡人请回来。”
侍卫与田启一同愣在原地。
齐王怒叱一声:“还不快去!”
侍卫领命奔出。
田启双眼亮起,也不愿跪了,一把站起扶住齐王:“父亲,你迷途知返,无愧为王!”
“啪!”
齐王反手给了他一耳光,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混账东西,骂你老子骂得头头是道!”
田启挨了一掌,转头笑起来:“父亲打得对,启儿是该打!请父亲移步大牢!”
齐王怒眼圆睁,田启一拍脑袋解释道:“国相不在宫外,而在牢中,父亲亲自去请,顺便把那群倒霉的家伙也放了吧。”
“你这个……混账!”
齐王简直要气若游丝,硬朗的身子都柔弱起来,被公子启半拖半扶着送进了大牢。
牢中十步一火,长长的甬道四通八达,漆黑如墨,腥臊的气息开门即溢。
“国相呢?”齐王问。
狱守弓着身子回:“方才还与小公子在这儿,许是探望哪位大人去了,小人这就派人去寻。”
冷清的牢狱前所未有地忙乱起来。
公子启领命放人去了,齐王伸手在鼻尖扇了扇,往甬道里走了两步。
“大王?”
齐王转身望去,公孙誊端着烛台,额覆白纱,在深黑的另一头与他遥相对视。
仿佛这条鬼火憧憧的甬道只有他二人。
公孙誊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此。
齐王似有所感,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回来吧,国相大人。”
天空中第一阵絮雪扬下之际,快马穿风踏雪,揣着上下一心的请降书隆隆而去。
越离摊开掌心接住一片雪花,雪花须臾化去,只留下清浅的水迹。
愿有瑞雪,得兆丰年。
来年会是一个好年。
作者有话说:
公子启念的经是道德经哈,就不一一标了[好运莲莲]
第122章 新局
中原战局日渐明朗,南方也终于走向一统。
景珛率军自水门长驱直入,越军败志已成闻风而溃,其余关隘不足挂齿。
越王都外秋草连天,景珛端坐马背,将这座不如郢都气派却独成气韵的王城纳入眼中,心中喜悦不如想象中来得馥郁。
不过如此。
他缺盐少味地咂摸片刻,一夹马腹朝城中踏去。
参天蚺木簇拥着越王宫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搅散皑皑天光,触不及高远明空便意兴阑珊,缈无踪迹了。
王袍在弥漫的烟尘里飒飒翻飞,越王咎背对宫门,负手仰向那不可一世的王座,任火舌舔舐他的尊严和骨肉。
春又去,冬又来,倾颓的高宇砸死他的兄弟姐妹,埋葬他的心腹子民,风呼雨啸数百年的沉默与崛起,都将以另一种方式飞入寻常,复归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