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257)+番外
萧勖眼见她在倏忽间重振旗鼓,改弦易辙,仿佛看到从前一次次挡在面前的身影。
月光是杀不死的。
肩头痛意掺杂着甘之如饴的麻木,萧勖似笑非笑地重复着:“阿姊,你只有我了?”
她的嘴角泛起苦笑,说不清是怜惜还是自嘲,叹声道:“是,我只有你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们都一样残忍。
冰凉的脸颊蹭在她的掌心,萧勖心死般闭上眼。
“好,我帮你。”
第127章 清算
两日后,郢都城门下。
“所有人,下车!”守卫抽出车夫手里的通行令,挥手大声呵斥着。
车夫胡须拉碴,弓背与守卫持平,两手不住地交握着,讪讪笑道:“哎,车里是我家老爷,受了风寒,见不得风,您通融通融。”
周边的守卫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那守卫僵立片刻把手令还回去,语气缓和不少:“不是咱们当差的不通融,实在是上头的命令,敢有不遵者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老爷也体恤体恤……”
他话音未落,抬眼在那算不得奢华的车驾上瞟了两眼,车帘紧紧闭着,一丝风也别想透进去。
郢都是一国之都,能坐着车驾来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一时不敢用强,只好上报。
都城尹早被萧济换上了自己人,这段时日莫说是底下的守卫,就是层层往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擅离职守找不见人。
不出半刻,城尹在守卫的簇拥下前来交涉,车夫憨厚老实地冲他笑了笑,笑出城尹一身冷汗。
这、这不是大王身边的都统大将军吗?
城尹是世家子弟,当年也是行伍出身,好巧不巧就分在吴峯编下,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后来他受不住军旅苦寒和缺胳膊少腿的吓唬,托族中大人调回边职,才有了今日的城尹可做。
他腿肚子转筋地应付完吴峯的恭维,让他们车马稍退在门外候着,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吴峯打眼一扫,街上的人流中混着他熟悉的面孔,当下并无异议,牵着马绳往外退去。
进出的贾人板车不绝如缕,喧闹嘈杂的百尺城门仍不知不觉寂静下来。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空,市井上人人都卖力着,风打着脆响欢畅卷过,却在城门处变得粘稠起来,贴着墙缝呜呜地钻。
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静。
静在车夫与一众随从的安之若素里,静在每一道欲问不能的视线里,静在马车上不见真容的揣度里。
静在心怀鬼胎的不明觉厉里。
萧济拨着掌中的琥珀,没有说话。
城尹方才千真万确地一番陈述,信誓旦旦地指认了吴峯,那车夫若真是吴峯,车上的人是谁还需要琢磨吗?
无人敢催问萧济,更无人敢细思那车驾之后,是否有他们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人心在颤抖间动摇。
“时值多事之秋,既然不肯露面,”萧济终于开口,“那定是别国的细作要来搅乱我大楚。”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块萧瑜孝敬的琥珀,拍了拍衣面:“去,关闭城门,乱箭射杀。”
场面又是另一番静。
萧济环视一圈,和煦笑道:“不过区区暗度陈仓的细作,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他们有多少人?”
城尹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尖声道:“最、最多二十!”
“最多二十,”萧济重复了一遍,忧国忧民地叹了口气:“大军还在路上,远水救不了咱们的近火,这一点火苗,咱们自己浇了吧。”
以防万一,他又掏出一块令牌吩咐道:“去把禁军尽数调来,点清府兵,即刻出发。”
心腹侍从接过令牌,府中上下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着。
在场之人纷纷吃了定心丸,悠悠活转过来,会喘气了。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究竟是哪国的细作!”
他虎虎生威地走在前面,后头的侍人怯声道:“国父,城门除了早晚开闭,其余皆须王印在场,王后她……”
“大胆!”萧济怒斥一声,“王后岂是不识大局之人?去取来便是!”
“是!是!!”
侍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门后的阴影随之消失,与萧济一行人背道而驰。
半个时辰滴答漏过。
吴峯脱下蓑衣掀了掀衣领,阳光好得他不免恍惚,本想抬屁股往车头一坐,想了想还是作罢。
此行凶险,既要他吴峯打头阵,车里就不该坐着人。
连他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那人反倒像是不明白了。
郢水在脚边徐徐流淌,水草汗涔涔地幽在沟渠之下,无声无息地贯通了整个郢都,
乌云只笼罩在方寸之地,吴峯盯着脚边由浅至深的阴影,猛转过身——
铁索催逼着吊桥缓缓立起,在他们顶上投下遮天避地的浓荫,吴峯眼角一花,本能抬起手臂挡住车帘。
城头上布满了森寒杀意,雪白箭簇在阳光下闪烁亮光。
城门却迟迟未关。
城尹脑门冒汗地高声喊道:“城下之人听好了,无论你们是哪国的细作,在大楚的地界,没有你们撒野的地方!”
萧济负手立在墙头,囤积多时只为一啸的府兵乌泱泱地陈列阶下。
吴峯气得笑了,腰间只有一把短剑,他不得不按下性子扬声喊道:“大人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细作,只是我家老爷病重,灌不得风……”
车壁传来两声叩响。
他话头一转,无可奈何道:“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也愿意配合,请派大人前来验明吧——”
城尹舔着干涩的嘴唇没了主意,转头望向不声不响的萧济,讷讷道:“国父大人,要不我们就派个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