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56)+番外
有人打趣道:“老均好志气,高攀起姑娘来了!”
众人哄笑,越离亦笑,这才发现姬承抱手靠在门边,正笑吟吟望向自己,也不知几时来的。
“先生这般神算,不知是从何处来?”
曹婶右手虚挥,“先生这口音,定是我魏人!指不定还是我安邑中人哩!”
有人笑她:“怎么就是你魏人了,我听先生偶有齐音,说不定是我齐人嘞!”
这一方茶铺,八面来风,摇唇鼓舌深得众心的先生成了香饽饽,被哄抢而笑。
姬承见他左支右绌笑个不住,总是沉沉的琉璃眸中满是不假思索的明亮,恨不得此刻光阴延长,将繁杂世事都置之度外。
“小生在何地,便是何地人,”他笑着打断了众人的插科打诨,一指门边靠着的人:“我家兄长来了,小生失陪。”
姬承笑意僵在脸上,呆愣愣站直了身板,掌柜对他的高个儿见怪不怪,其余人发出惊呼,“好个肯长的后生!”
几乎能与门框面面相觑的姬承被这般火辣辣的直视看得头顶冒烟,稍稍一礼:“各位谬赞。”
越离掩唇窃笑,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贱生被他惊动,甩甩脑袋紧跟着站起。
“哎,不必不必,”掌柜冲上来把茶钱塞回去,“今后先生来我茶铺喝茶,一律免了!”
越离讶然,随即笑谢而过。
“姑娘请来。”他朝张望姬承的女孩招手道。
“敢问姑娘芳名?”
“均芳,芳草的芳。”
越离摊开掌心,她不解其意,也跟着摊开掌心。
余温尚在的铜板被放入掌心,均芳摇头要拒:“都说了不必……”
“这是给均芳将军的见面礼,”他煦然笑道:“将军莫嫌礼薄。”
女孩哑口无言,片刻后粗糙的掌心合起,将那几枚铜钱攥入手中,其人已翩翩远去。
姬承侧目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贱生,躬身道:“兄长?”
越离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应声:“哎。”
姬承好笑:“今日就这么开心?”
越离发现身后的贱生,转身蹲下逗它,衣袍扫过地面,平白沾了一身尘灰。
“是啊,若非生逢乱世,我大抵就是个街口卖字为生的货郎,每日以贫贱为忧,以饭食饱暖为乐。”姬承蹲在他身边,贱生朝他呲了呲牙,被越离轻轻拍了一掌,收起了尖牙。
姬承看着他恬淡祥和的侧颜,忽然道:“燕民性情豪爽,也很热情善处,你若在燕地卖字,大抵会不愁吃穿。”
越离笑了一声,打趣道:“每日都是同一位贵客吗?”
“各地各民除却乡音习俗,都是血肉之躯,并无不同,”他挠着贱生的下巴,温热皮毛下何尝不是血肉,“其政在王,其国在民,时不我待,世不我允,你我都没得选。”
姬承好容易闭住被酒意撬开的炉盖,三言两语又被他挑起。
他抓起越离的手,难得沉声道:“够了,我们回去吧。”
越离从善如流随他起身,两人并肩往魏宫步去。
月沉钩帘,霞光奏着暖风拂过行人脸颊,炊烟荡起,一天中最惬意闲适的时候徐徐散去。
姬承目光复杂落在远处长日未央的楼头,思绪纷繁。
风中曛然的越离难得放空心神,任嘈杂市井填满空虚的间隙,倒比千般算计来得充实。
两人衣袖不时撞在一处,一反常态的沉默终于撞醒越离,他稍一偏头,正好对上姬承凝视已久的视线。
其间的不舍与悲伤太过深重,城外的鼓声犹在耳边,燕国的谍报迟迟没有动静。
行人署……
魏王可真是下了一盘大棋啊。
他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余光中出现熟悉的身形样貌,越离愣神看去,泪流满面的少年低泣着扶墙而来。
“石之?!”
姬承顺着他的震惊望去,陌生的少年甫一看到越离,脸上的羞愤交加尽数化成了不甘的委屈,扑进越离怀中。
“先生,我好没用,我好没用,我才是最该死的……”
冯崛的哭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姬承见越离并无抗拒之意,甚至面露几分心疼……他宽肩阔背挡住二人,隔绝了些许好奇探视。
越离的肩头须臾被满腔血泪打湿,冯崛一向都是没心没肺的小子模样,鲜少有这般无法自抑的悲痛情状。
纵然猜出了几分,仍不及这滚烫泪意来势汹汹。
他轻抚肩上乌发,在冯崛颈后捏了捏,未置一词,静待他止住悲痛不已的颤抖。
“先生……”
冯崛被悔恨冲刷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他孤身一人死里逃生,什么都没有了,孤魂野鬼般飘荡至此,被人欺侮了也只会装作不在意地调笑。
他甚至后怕起来,幸好撞见的是戍文先生……
越离感受到他逐渐僵硬的后背,在他脑后拍了拍,“风波已过,勿要自伤。”
他抬起哭红的眼,怯怯对上越离温和怜惜的目光,险些鼻尖一酸,又要大哭一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姬承开口打断道:“不远处有一处酒楼,前去再叙吧。”
冯崛这才发觉还有人在旁,且这人面生,气宇轩昂,看上去不大好相与,他与戍文先生是什么关系,自己这不明不白地一番哭闹会不会……“哎哟!”
他额头被越离屈指敲了个响,后者看穿他那点藏掖不住的思量,叹了口气拉过他道:“我今日茶钱已尽,你陪我去酒楼坐一坐吧。”
随即越离歉意望向姬承,“对不住,我晚些再……”
姬承早已觉察他不再需要自己陪同,也可在魏宫中来去自如,仍是打断道:“无妨,我在一旁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