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55)+番外
姬承屈指敲了敲剩下的半壶酒,无奈笑道:“大人这不是给我留了?”
魏闾愣了愣,满意地笑了。
“大人保重。”
魏闾摆手而去。
从始至终,他端坐桌边,目送魏闾来了又去,屋中光影稍暗,被魏闾又笑又闹折腾一番,一时安静得有些渗人。
姬承抖开那方帛书,伸手取过铜杯斟满,就着帛书下酒。
酒之一物,欲醉者越饮越醉,欲醒者愈饮愈明。
他看着帛书冷笑一声,饮尽最后一杯酒,铜杯碰壁即碎,铜片四下飞溅。
苦苦压抑的毁灭欲被酒意撬开炉盖,熊熊大火浇在他面上,熏得他灰头土脸。
还不是时候。
他将帛书收起,扶在桌边的手背暴起狠意,面上却已一派平和。
门外的天色渐暗,他该去找越离了。
//
魏闾飘出行人署时天光被层云遮覆,他抬头看了一眼,“可别又要落雨。”
一旁守门的小侍人认出他是宗正魏闾,上前讪笑道:“小人备好了伞,这就给宗正大人拿去。”
魏闾闻言扭过身来,见这小侍人生得眉清目秀,伸手在他下颌上轻摸了一把,眯眼笑道:“大人不用伞,大人有人头作伞。”
小侍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缩了缩被磨痛的下巴,魏闾已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飘然而去。
街市上正是人流如织的时候,他从墙角的阴影处晃过,灌了满耳朵的家长里短。
极目望去,坚墙厚壁百年屹立,风云遍览,将这一方水土养得气度斐然。
四面八方的乡音汇聚于安邑,安邑之主广开城门,安邑之民乐善好施。
魏闾晃过一角,巷边三人来处不同,正恨不得手脚并用以表其意。
他弯下绯红的眼角,收回视线垂目于脚尖,神色黯然。
又晃过一条街衢,他顿住脚步,涣散的眼神凝成一线,眸中光华流转,微微直起驼下的背,继续不紧不慢地晃过檐角墙边。
在经过下一个巷口时,他状似醉倒,身形一晃没了影子。
几息后,急促的脚步声紧追而来,在那巷口处探头探脑,疑惑非常。
“怎么会……”
忽然乌云蔽日,来人再抬头已来不及,阴影挟着一身熏人酒气强压而下。
魏闾手摁在他的颈骨上,凸起的骨节硌在掌心,在此人抬头时看清他不过少年模样,当即收力旋身,手肘别在少年的颈边将他抵在墙边,“哪里来的啄米小鸡?”
人流众多的街道上,偶尔顺路同道再正常不过,此人却亦趋亦步,实在可疑。
少年怒目而视,一双清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死死咬着下唇,丝丝血迹溢出,仍不发一语。
似是拜魏闾所赐,受了天大的委屈。
“啧,”魏闾不耐烦他这副宁死不屈的尊容,抬手就要卸了他的下巴,片刻后他放下手,叹息道:“说话,我不欺你年少,道明缘由,饶你性命。”
这话里不知哪个字眼戳到了少年,他眼中热泪汩汩而下,砸在魏闾冰凉的手背上,咬牙切齿道:“你要杀便杀,来日落在我手里,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闾被他的恨意冻了个哆嗦,凝目于他,泣不成声的面容随着扑簌的火与血朝魏闾溅来。
肩甲已卸,余恨难消。
手肘上的力度消退,魏闾怔然道:“你是……”
少年趁着能动弹的间隙,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魏闾蹙眉退开,任兔子几步蹿上矮墙翻身而去。
那一脚踹得不轻,魏闾彻底醒了酒,墙头已没有那狼狈身影,他却怎么也抹不去少年泪意浸满的面容。
浅月在天边映出轮廓,霞光散去,明晦交替的余晖中,酒气森森的鬼影黯然贴墙而去。
第30章 离人
“茶铺里有个好生俊俏的书生在相面哩,咱也看看去?”
“嘁,哪里来的穷书生摆摊骗银?”
“哎!人家分文不取,走走走看看去!”
姬承步履不停,莞尔与他们同道而去。
茶铺中的角落处,一袭靛色长衫被围在中间,人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打转。
“哟,小子怎知我家一儿一女,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孙儿?”
东街的曹婶细观他慈眉善目,确属生人,纳罕连连。
越离勾起唇角,啜了口温茶,玄之又玄道:“人人生而有命,小生观婶子面目饱满厚唇福手,定是儿女双全享齐人之福的命格。”
一句话将曹婶哄得喜笑颜开,又有几位下工而归的工人挤上前去,又是相面又是摊掌抚纹,得他三两句差不离哄来,乐颠颠地家去了。
茶铺掌柜的小女儿上完隔桌的茶,将桌帕搭在肩上,在腰间擦干手汗,凑上前道:“先生观我命格如何?”
他常落座此处,举手投足都与他人迥异,她偶尔给他上茶,称他一句先生既是招呼,也是敬意。
越离瞥了一眼她伸出的手,其间薄茧似与刀兵有关,又抬眼看她眉周目正,笑道:“姑娘好志气,此间茶铺卧龙盘凤,姑娘可是以陈将军为志?”
她本被他笑眼看得面皮发红垂下头去,闻言猛然抬头双目亮起,“正是正是!魏国女儿又有几个不以陈帅为志!先生好眼力!”
黄二伯家的贱生从众人腿边慢悠悠穿过,嗅了嗅越离的衣角,如愿以偿被揉了脑袋,在他腿边盘成一团。
掌柜听他轻描淡写将自家茶铺夸得无法,站在人圈外挺直腰背状似无意地揪了揪胡须,神气道:“哎呀,犬女小小志气,我也总劝她莫要心急,她非不听,晨练夜练没完没了,看来我均家非出个将才不可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