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舒服？”

“疼……”

本就文静的声音细若蚊蚋。

陈青野伸手，掌下肌肤滚烫。

*

市二医院，今夜的急诊室难得平静，值班护士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空”。话出口，急诊医生和其余护士还没来得及瞪她，大批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涌进急诊。

急诊迅速忙碌起来，很快医生和护士都发现了不对劲。这些病人不止大多同一个症状，还都是一中的学生。再一查：食物中毒。

医生救治同时，赶紧上报。很快，校领导赶到了医院，刚到急诊外就被愤怒的家长重重包围。急诊外吵吵嚷嚷，急诊里角落边，一道挺拔的身影端坐着没动。

没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他的食指被人攥在手里，攥着手指也就算了，她还闭着眼淌着泪喊外公。

十八岁的陈青野并不介意被人当外公，只是她哭的实在是令人心烦。无声流泪，偶尔无意识咽唔一声，和农村里被妈妈丢弃的小奶狗一样，可怜又委屈。

陈青野就这么坐着，直到护士来送她去病房，才重得自由。

食物中毒引起了急性肠胃炎还有高烧，使得躺在病床上的人昏昏沉沉又难受，挂了点滴好不容易清醒些，结果又扭头险些吐了他半身，好在陈青野眼疾手快，递上了垃圾桶，才躲过一劫。

好不容易等人沉沉睡下，陈青野走到走廊透气。走廊里都是家长，年纪轻轻的陈青野显得突兀又惹眼。陈青野目不斜视，走到走廊尽头掏出了手机——沈蒲蘅的手机。

他本打算用来买手机的钱，买了冰箱。现在也只能借用她的了。

凭着天生的好记性，他输入了只看过一次的工头手机号。天才微亮，工头估计还在熟睡，本困顿的声音听到陈青野要请假后立马尖利起来。

“请假？现在正是赶工期的时候。你跟老子请假？”

陈青野年纪轻，性子傲，在工地上向来寡言少语，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给工头递烟送酒。工头早就看他不顺眼，可陈青野年轻力壮，干活是把好手，工头挑不出错处，也没法发作。眼下陈青野自己送上门，工头自然要骂个痛快。

手机那头的粗话一句接一句，陈青野却压根没听，随手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头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大哥，能借支烟吗？”

烟，陈青野高一就学会了抽。只是近一年，他都没再碰过，倒不是戒了，而是纯粹抽不起。

一根烟抽完，手机通话也被对面挂断了，大概是骂累了，又得不到回应。紧接着，一条短信弹了进来：【今天不来，以后就都不用来了。就算求老子，也没用。】

一个卖力气的活，倒还卖出优越感了。

把短信和通话记录删除，把手机揣进兜里，陈青野转身回了病房。

经过一夜救治，一群食物中毒的可怜高中生都好转了不少。陈青野进病房时，看见其他病床的少男少女正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泪眼婆娑地撒娇，只有角落里那张病床上的少女，还闭着眼，身体绷得紧紧的。

陈青野走近，看到她轻颤的眼睫，了然。

“还哪里难受？”

第6章

学生集体食物中毒，其中还有冲刺备考的高三生，这事实在不算小。陈青野站在走廊抽一支烟的功夫，也听到了边上的家长在议论要找学校讨个说法，还有要让自己的孩子做个全面检查才能安心。

而工作都没了的陈青野，也索性好人做到底，做好了在医院耗一天的打算。只是他没想到，原本躺在床上装睡的人，睁眼后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说自己想回家。

陈青野拧眉看了她半天，面色惨白、嘴唇干涸、双眼无神，那模样，怎么都不像能立马出院。

无亲无故，陈青野也没那个耐心哄人劝人。转身找了医生，本以为医生会拦一拦，没想到医生看了报告后，开了一堆药后，直接让他去办了出院手续。

缴费时，陈青野本以为得把兜里好不容易攒出厚度的钱掏出去。结果学校早安排好了一切。陈青野把缴费单交给了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后，回病房把人带出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坐在后座的人缩着身子把头靠在车窗上，瞪着双眼看着窗外，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

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将后座看得清清楚楚的陈青野本不想管，可看到她开始皱眉心，还是不由说了句：“不舒服就回医院，别撑着。”

坐在后座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陈青野没强求，只在她下车时，虚扶了她一把。确保她能站稳后，问她：“能不能走，要不要我背你？”

本以为一路沉默的人，会继续摇头。没成想，居然点了头。陈青野沉默了几秒，转身蹲下。

“趴上来。”

陈青野消瘦，趴在他背上的人也正是抽身量的时候，身上也没多少肉。昨晚慌里慌张，没怎么注意，这会把人背上，陈青野只有一个念头：真是硌得慌。

陈青野感受不佳，趴在他背上的人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但不是因为他，而是她自己难受。

从巷口到家楼下的路，平时散着步就到了，可今天，却显得格外长。

沈蒲蘅攥着手，都快把嘴唇咬破了，才终于到家。门打开，被放下瞬间，顾不得还穿着鞋子，她噔噔噔就往卫生间跑。闪电一般的速度，把立在门边的人弄愣了。

反应了半天，再听到卫生间传来掩耳盗铃的水声，陈青野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