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契约侍妾(24)
元琛皱眉,睨着他,漆黑的凤眸快要掉出冰碴。
“世子先别急——”程思弼被他看得举双手投降,随即笑得一脸谄媚,“属下听闻,平康坊有位宋好好宋都知,色艺双绝,名冠坊曲。世子于男女之情上有任何不解之处,哪日得闲,不妨——”
“程长史,”元琛终于忍无可忍,黑着脸道,“近日凌州军的阵亡抚恤名单都录完了?”
程思弼似是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个话题?
“尚未。”他一脸懵道。
元琛:“加个急,两日内,呈报给我。”
话落,他起身往外走,留下程、薛二人坐在月牙墩上面面相觑。
一旁,长庚瞧着二人,兀自抿唇憋笑。
*
迎晖阁院内,沈妍将几味香料拿小磨研成细粉,再以清酒、白蜜拌匀,团成棋子大小的圆饼,最后散在树荫下一块大石上阴干。
事毕,又来到旁边另一块石头边,翻检筛子内早前蒸好晾着的春桃与海棠花瓣。
她本打算等契约到期便离开王府,可不巧,元琛最近烫伤了,身边缺人照顾。
而且,她找房、准备开店也需要一些时日,所以倒也不急在这几天。
此刻,沈妍一门心思忙手头的事,未留意有个人已在月洞门边静静站了许久。
元琛把程思弼和薛坚两个晾在一旁,气咻咻独自返回迎晖阁。
心绪烦闷之下,他脑中下意识地蹦出一个念头:只需将那个契约延长,眼前的麻烦便可迎刃而解。
但隔着月洞门,一眼看见院中的沈妍,他却是一顿。不知为何双脚沉甸甸的,像绑了铅块。
前方,少女弯着腰站在树下,正有条不紊地摆弄着一些小玩意,表情安静又专注。
元琛瞧着她,不觉怔然出神。
适才的心浮气躁一扫而空,眼前只余一片天晴地朗,岁月静好。
轻轻走到沈妍身旁,他好奇地垂眸,盯着那些香气四溢的小团子:“晾的什么?”
沈妍乍看见元琛,微微一怔,继而朝他欠身一福:“回世子,是熏衣香。妾昨日买了些制香的原料,打算做几枚熏衣的香饼子。世子若不嫌弃,等香饼做成,留一些给您可好?”
自从元琛帮她摆脱了苏府纠缠,二人之间似乎少了一层隔阂。
沈妍对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畏惧,偶尔也会愿意同他多说几句。
元琛点头,又打量另一块石头上晾至半干的花瓣,“那些也是?”
脑中的念头仍在说与不说之间摇摆,他想了想,继续没话找话。
沈妍摇头:“那是做口脂用的。”
——世子今日真闲。
“唔,你会的还挺多。”
“从前同我阿娘学的,她在世时常说,寻常人家的孩子,多学几样手艺,日后便可少为生计发愁。”
元琛听她说着,信手拈起一片干花,望着指间皱巴巴、小小的一片,有些不可置信:“这个也能用来谋生?”
沈妍闻言嫣然一笑,从腰间取下一枚荷包,又从中抽出一个寸许长、半指宽的朱漆木盒,递向元琛:“给世子看样东西。”
元琛接过盒子,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排铜钱大的圆形凹槽,槽内填满了丝滑莹润,色泽各异的凝脂,细闻下,还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这些是?”
沈妍:“用干花为原料制成的口脂。”
元琛端详着一块块细润芬芳,颜色多样的口脂,语气微讶:“你做的?”
沈妍说是。
对于这些女人用的玩意,元琛所知有限,未曾想,一枚小小口脂也能做出这么多种变化。
鼻尖稍稍凑近,细闻下每种口脂的香味也各不相同。
耳畔响起沈妍的声音:“如何?”
“有些意思。”元琛眼尾微扬。
他不是什么感情充沛之人,这种程度的赞美,于他已算是褒奖。
沈妍:“寻常女子用来点唇的无非是些棉纱、红纸之类,就算在贵人娘子中,色泽细化、香气饱满的口脂也极为珍贵难得。妾融合制香之法,将不同香料的复合香气融入不同色泽的口脂中,用来搭配不同的服饰、肤色,想来拿到市面上,当会受娘子们喜欢。”
她拈起一瓣干花,“世子看到的这些口脂,便是以这种干花为原料制成。”
元琛认真听完,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久驻北地,受胡人习俗潜移默化,相较于大庆女子,反而更欣赏北地女子果敢独立,认为女子并非一定要依附男子而活,也可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第一眼见到沈妍,元琛便注意到她与周围舞姬不同。
她的眼神清亮倔强,不似经过驯化的池中之物。
相处渐久,发现她偶然卸下伪装,不过是个聪慧谨慎的邻家女孩。
却又现实,薄情。
不知为何,这样的沈妍反而越发让他好奇。
想靠近,了解更多。
但此刻,元琛分明感觉到,这女人正迅速离他远去。
神色暗了暗,他声线低沉:“看来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沈娘子都已经想好了。”
沈妍点头:“妾很早之前便有开口脂店的打算,想着有朝一日,让这些又香又美的口脂变得不再难得,任何时候姑娘们想要,便可买到。如此,妾也不必为生计发愁了不是?”
元琛看她说这番话时眼睛闪闪发亮,也不由扬起唇角,继而想起什么,心一点点往下沉。
本打算与沈妍谈的“正事”,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她说的都是离开王府之后的生活——与他无关。
本已归于平静的心绪又是一阵烦闷。轻轻“嗯”了声,他默默转身往正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