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156)
“人犯既已招供,依《刑统》,当具结文书,以定案基。至于你,孙余年,待大理寺按沈玉裁所述地点、船号详加查证后再作判决。”
“私贩硇砂,乃是重案。在此案查清之前,将此沈玉裁与孙余年分开关押,严禁任何人探视,以防串供或灭口。”
他对周寺正说,“将四份供状分别录明,沈玉裁之自认其罪与举告,孙余年之辩词,沈氏与李氏之证言。录毕,令其各自画押。”
“得令。”
周寺正即刻命书记官将四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分别呈上。
沈芙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供词,确认无误后才印上了自己的指印。
李氏不识字,沈芙蕖小声将内容念给她听。
最终她在书记官指引处,用力摁下一个浑浊的指印,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供状边缘,晕开一小片水痕。
孙余年则浑身颤抖,捧着那页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冤枉……这是诬陷……”
在衙役的厉声催促下,他才终于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勉强在纸上摁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
“退堂。”陆却道。
沈芙蕖看着所有人。
李氏是高兴的,一家五口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
沈玉裁是绝望的,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孙余年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大理寺手里,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目光追上了陆却一闪而过的衣角。
那么他呢?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沈娘子!此案终于对你有个交代了!再也不会有人说你诬告兄长了。”周寺正送沈芙蕖出去时说道。
沈芙蕖转过脸来,有些怅然。“是啊,只是不知道,孙余年背后又有哪些人……”
“外头雨下得好大,周大人,我晚点走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我去给你拿件斗篷。”周寺正道。
放衙了,公堂的喧嚣已然散尽,沈芙蕖独自立在廊下。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石板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她看见陆却从大堂深处缓缓走出,那身绯色官袍在阴翳的天光下,黯沉得像是凝固的血。
她抬起眼,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是深嵌入骨的疲惫,一种连挺拔脊梁都无法完全掩饰的的倦怠。
几乎是同时,陆却也朝她望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他想起受伤养病时她探望自己的那一次,像在茫茫大雪中肆意生长的红梅,是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生机。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一个依旧向前,走向那无尽案牍与权谋的深处。
一个依旧驻足,立于这烟火人间与是非的边缘。
“陆却。”沈芙蕖轻声唤道。
陆却的脚步应声而止,侧身回望。
“你有没有……带油纸伞?”她将手中的蓑衣往身后挪了挪,“我的蓑衣……有点儿,漏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陆却的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和那件被“冤枉”的蓑衣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回她故作镇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撑开,向她那边倾了过去。
第89章
刹那间,外间喧嚣的雨声就被隔绝开来,伞内自成一方天地。
日光透过黄色伞纸,滤成一圈朦朦胧胧的昏黄光亮,温柔地笼罩下来。
沈芙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恰好撞进这片光里。
陆却正微侧着身,为她完全挡住了斜飞的雨丝。
在那片昏黄的光影中,他清隽的侧脸轮廓也被柔化了,下颌线不再那么冷硬,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一层暖意,没有往日锋芒,倒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没想到我还能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看见沈玉裁罪有应得,我高兴得晚上能多吃一碗饭!”沈芙蕖心头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更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感。
陆却瞧着她,说道:“沈玉裁只是前台小卒,现在要看孙余年这块鱼饵,能扯出来多少大鱼了。”
“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沈静柔的遭遇。”
“真是作孽!”沈芙蕖说:“孙余年一定不得好死!”
“陆却,韩彦和硇沙案到底有没有关系?”芙蓉盏酒楼开业那天,韩彦对硇沙案表现出很清楚的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和硇沙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陆却笃定道:“他知情,但未必亲自参与。”
“我作为首发人,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陆却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是。”
雨水敲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不惹人心烦,反倒像大珠小珠洒落玉盘。细听之下,又似春蚕啃食桑叶,带着轻柔绵密的韵律,出奇地悦耳。
“也是。”沈芙蕖笑笑,“那我不如收拾收拾,明天进东宫当良娣去。”
行至转弯处,遇上几处青苔,沈芙蕖足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电光石火间,陆却的手已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往回一带。
她踉跄半步,刚刚站稳,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油纸伞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倾斜,漏进几缕天光,将他蹙眉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我是与东宫无缘的。”沈芙蕖说:“看吧,我一说要当良娣,就差点摔个狗吃屎。宫里的娘娘走路应该很好看的,才不会像我这样吧。”
陆却轻轻一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惆怅,又略带些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