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16)
校外没几盏路灯,两三人结伴往校内走,起初她根本没找到葛霄在哪儿,一头雾水。
想打个电话给他,这才在远处槐树下头瞅见一团黑影子——那儿居然蜷了个人,正蔫儿巴巴地拍蚊子。
汤雨繁手撑膝盖,俯下身:“哎,你知道你小时候溜冰摔个大马趴,一个人在楼下等我拿药那会儿是什么样吗?”
葛霄头仍然垂着,向她伸出手。
“就是现在这个样。”她笑了,握住手,想把他拽起来,奈何这家伙劲儿太大,没拽动,葛霄也不撒手。
汤雨繁索性蹲下来,由他握。
“怎么了?”她问。
半晌,葛霄才开口:“我以为你回去了。”
“那你还窝在这儿等?”
“……嗯。”
夜风簌簌,燥得人心慌。
“葛霄,”汤雨繁说,“抬头,看着我。”
于是他俩沉默地对视,将近两分钟,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浅眼睛盛着泪,堪比泡在湖里的碎阳光,泡得下睫毛根根分明,只拿上目线觑着她,不知是人在抖,还是那汪泪在抖。
葛霄死命地憋啊,最后脖子都憋红了,索性在脸上胡乱抹两把,头一垂。
良久,他才稳住情绪,轻轻勾住她手指尖。
“我明天还来找你。”葛霄说。
汤雨繁捏住他掌心。
“我明天,”他哽了一下,强调似的重复,“我明天还要来找你。”
这人发泄情绪的感染力简直恐怖,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异地分别前双方抱头痛哭了,汤雨繁在憋眼泪这方面还是比他技高一筹:“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去吃龙虾。你就不要哭了,好不好?”
汤雨繁太久没从他脸上捕捉到“害怕”这个情绪了。
在她的印象里,害怕只属于十岁以前的葛霄,那时他爱哭,天天哭,她玩过家家不带他,他就哭;被葛鹏程打了哭;玩具叫隔壁楼小胖子抢了,还是哭。
讲半天不要哭了,他不听,小汤没辙啊,只能在过家家的时候带上这个跟屁虫。
过完家家就喊上他和恬恬一块在楼下铲泥巴,团成团揣兜里。汤雨繁站在沙坑前头,叉着个腰,跟小胖讨玩具。
这场战役没有赢家,一群皮猴变成一群泥猴,好歹玩具是给抢回来了。
汤翎关她禁闭,勒令三天不许出门,第三天葛霄小心翼翼地敲她家门——他屁股也被他爹打肿了。
结果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吃饭,这厮又哭了。
也许是小时候眼泪珠子掉太多,长大后的葛霄挺能藏事,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就说她吧,汤雨繁自认其为人不算差劲,但在照顾人这方面,她的确不如葛霄考虑周到。
葛霄买水时会想着多带几瓶回去分给别人,汤雨繁不会,说着是没多大点儿事,一瓶水而已,见微知著,她觉得这是习惯,习惯很难改变。
正如十八岁的汤雨繁不会再顶着关禁闭的代价帮别人抢回玩具,十七岁的葛霄也不会再轻易站谁面前哭鼻子——家庭留在人脊梁骨上的痕迹,同样很难磨灭。
站在她的立场看,葛霄变化的过程不是九年,而是一秒,再次看到他的那一秒。
九年后的葛霄是温柔的,坦诚的,葛鹏程的棍棒教育没有把他脊梁骨打碎。
温柔也好,坦诚也罢,这不是他家庭留下的痕迹,是他一层一层削掉这层骨头,又长久等待新皮肉愈合的、痛苦的结果。这并不容易。
就像汤雨繁总被汤翎骂,干什么都被骂,所以她会努力让自己在沟通中保持平和,但总归会想:为什么别人和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像我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呢?
这不容易,但葛霄自洽得很好。
他与她之间相当高的温度差,使汤雨繁忘记他原本是个爱流眼泪的胆小鬼。
直至此时,汤雨繁才发现,本质上来讲,葛霄还是葛霄,即便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回不回来,他还是会在那里等,一直等。
就像现在这样。
葛霄絮絮叨叨一大堆,说他不想走,不想分开,他不想回去,不想一个人上学,不想只能从手机屏幕里看到她。
难得从葛霄嘴里听到这么长一串“不想”,这时,她觉得牙更疼了,钻着疼,跳着疼,连带太阳穴都疼。
“明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会来找你的,我保证。”汤雨繁一遍又一遍顺他脖梗子。
“你有点儿像在摸狗。”葛霄说,“我要是一直都见不到你也就算了,从一开始咱俩就这样,那我估计早就习惯了——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着,又伸手。
“抱我一下吧。”他说。
“好。”她声音十分轻。
汤雨繁实在没法用“再熬半年就解放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这甚至不是安慰,是搪塞。她明白,葛霄害怕分别,一直都害怕。
以前在二高,晚上放学他们一块回家,一拐到小区门口那条街,葛霄的车速就慢下来,五百来米路都能骑出蜗牛爬坡的架势。
这时,通常汤雨繁会用一句明天见来安抚他。
这对葛霄十分受用,他喜欢承诺,他需要承诺,只有“明天见”会让他因焦虑而烦躁的心平静一些。
但这次她没法再交付一个承诺给他,自始至终,横在他们中间的问题从没变过:以后怎么办?
当葛霄第一次谈及以后想学历史专业,当天晚上,汤雨繁就去查了她学校往年的报考指南,一口气往前查了五年——她们学校历史系的分数线连年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