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5)
短暂地,他们谁都没开口。葛霄的目光停在前面卖沃柑的小皮卡上,又轻轻落回汤雨繁冻得好白的嘴唇。
他摘下一只手套塞在兜里,率先收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后伸手一拽,拉上了她棉袄的拉链,哗啦,直直拽到顶,能包住汤雨繁的小半张脸。
他手收得太迅速,金属拉锁头一晃,拍在汤雨繁下巴上,冰冰的,还有点痒。
她抿抿嘴,目光慌乱地逃到他鼓囊囊的包上,说道:“怎么不把花卷放包里,会凉的。”
“没事,”葛霄的声音勾起一个很愉快的语调,“包里有更要紧的东西。”
说着,他向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奈何汤雨繁现在左手右手挎的全是塑料袋,还是挣扎着伸出手,葛霄被她逗乐了,把纸团塞在她的棉服口袋里。
“回去再看吧。”他重新蹬上车。
汤雨繁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蹬车消失在拐角,手指被塑料勒得很烫,她摸摸棉袄的兜。
此时此刻,远处的黑暗陆续熄灭,路灯亮起来了,像条银河。
第7章
这大约是葛霄在菜市场门口现拽的草稿本,纸条的撕痕歪歪扭扭,字也歪歪扭扭的。
——下来放烟花好吗?
“好”字的那一勾还戳烂了个小洞。
汤雨繁倒回椅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嗞一声响。
纸条被重新折好,丢进抽屉深处摆的小粉盒子里,但她觉得把自己塞回凳子这个动作不足以表达眼下心情,于是一个飞扑摔进被子,裹起被角滚了一圈,成功把自己裹成个春卷。
汤雨繁滚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11:花卷凉了吗?
鹌鹑:凉了。
鹌鹑:[快哭了]
11:你快热热。
鹌鹑:正在微波。
汤雨繁憋住一口气,迟疑片刻,打下一句。
11:纸条我看了。
11: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告诉我。
这次葛霄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鹌鹑:因为很重要。
汤雨繁搞不太懂葛霄的脑回路,重要的事情难道不应该亲口说才显得更庄重吗?但这句“重要”让她又滚了一圈。
11:好。
鹌鹑:是给字条的回答吗?
11:嗯!
汤翎在补习班带了好几个全日制的高三生,元旦没假可放,她洗完碗便回屋写教案,屋里重归寂静。
这回汤雨繁长记性了,披棉袄戴围巾,穿了个大全套才悄悄摸出门,站在家门口给葛霄发消息。
不料对方直接一通电话弹进来,手机差点没给人吓掉,汤雨繁头一次觉得喜欢开静音确实是个好习惯。
“喂?”她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同时注意着家里的动静。
“来顶楼,”葛霄说,“别挂。”
电话那头的风似乎很大,摩擦出滋滋的细小电流声,弄得她耳朵有点痒。
身后门内仍是一片寂静,可汤雨繁的心脏没由来地蹦得更急促,像打小鼓似的,咚咚嗵嗵咚,她这么往楼道里一站,心跳都能撞出回声了。
“……跳太急了。”
“什么?”葛霄那头传出棉服摩擦的声音。
“没什么。”汤雨繁说。
早几年那会儿,天台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早起来这里补作业,放学买两包辣条来这里开小灶,天一晴还会有人上顶楼晒被子,晒久忘记收,放个十天半个月才想起家里还有床被子没收,上去一看,被子上全是辣条味儿,白洗了。
年头久了,晾衣架子生出一层锈,小孩子都长大,初中以后就没几个人来这个秘密基地,汤雨繁时不时会上来看看,待一会儿,没再遇到过其他人。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钥匙。
汤雨繁捏着手机,仔细揣摩哪个是风,哪个是他的呼吸。她走到楼顶,轻轻踢开天台的门,吱呀一声响。
“你在哪儿?”她问。
天台看起来乱糟糟的,没有人影,太阳能毫无秩序地摆成一堆,垃圾桶和一些建筑废料堆在角落,这里似乎和从前没太大差别,只是多了很多蜘蛛网。
汤雨繁走到天台边缘往下望,小时候只觉得六楼很高很高,现在周边高楼拔地而起,她站在这儿倒很像《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
楼下很多小孩儿在放炮,小摔炮打在地上,噼噼啪啪,忽然一声惊呼,不少大人都捂着孩子的耳朵往后撤,散出一个圆,一挂千响的鞭炮就这么响起来。
汤雨繁的手机还覆在耳旁,电话那头同时响起模糊的炮声。
“我在后头,”他说,“想不想看烟花?”
几乎是在鞭炮声歇息的下一秒,一簇明亮的流星刺破夜空,炸成无数朵花。
汤雨繁仰着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手有点儿抖,手机还倔强地举在耳边。
大约是方才鞭炮炸得太突然,她左耳居然开始短暂耳鸣,烟花升空的哨声和楼下的欢呼显得极为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很刺挠人。
她咽了咽口水,可还是听不清。
此时更突兀的是从电话里传来的烟花绽放声,反倒一清二楚。
汤雨繁那信号过弱的左耳和堵着电话的右耳同频接收到葛霄的声音:“好看吗?”
她的马尾被谁轻轻揪了揪,罪魁祸首不知道是上哪儿爬了一圈,蹭了一身灰,握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弹,那双眼睛包容着温和的笑意,尾调往上翘着:“好看吧。”
跳慢些吧,汤雨繁心说,求你了,再响点儿就能当挂炮放了。
周围居民楼相跟着放起烟花,一时叫人目不暇接,葛霄站在她旁边,下巴贴着衣领,偷偷瞄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