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6)
汤雨繁的围巾紧紧裹了两个来回,尾巴塞进棉袄领子,手法粗糙,勒得很结实。从侧面看,她脸颊圆圆的,那点白皙的、弥足珍贵的弧度立刻隐没在毛茸茸的布料里。
葛霄的视线缓缓上滑,紫色的烟花影子洒在她的睫毛,一翘一翘,在黑暗下扇动得好显眼。
“现在几点呀?”汤雨繁问。
“十二点刚过,”葛霄说,“2019了。”
二零一九。四个字在她唇边辗转一圈,反复咀嚼。
汤雨繁抬起眼睛,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爆竹的气息却再次弥漫开,浓郁得呛人。
楼下这阵炮竹崩得人措手不及,把他俩都震一激灵。葛霄看看楼下又看看她,见小汤同学方才的欲言又止还呆滞在脸上,于是他俯下身,手掌撑在膝盖,顺势将耳朵凑过去。
“说什么?”葛霄的声音轻得人心里发痒,像两块小磁铁,啪,吸在一起。
“我说,很好看,”汤雨繁的手指捻住袖口,摸了一手灰,她有些语无伦次,“我怕你把太阳能给点了——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烟花。”
“会让你开心点儿吗?”葛霄说。
“我一直都挺开心的。”汤雨繁把灰拍到他身上。
葛霄笑了,咔哒一声摁开打火机:“来,许个愿。”
“又不是过生日。”
“我把我明年的生日愿望腾给你,”他说,“来嘛。”
汤雨繁拗不过他,只好闭上眼。
许愿这事儿对她来说挺陌生的。
且不提别的,光说生日,她家基本不庆祝生日,每年逢那天,汤雨繁都会买一颗白心火龙果,对半切,往果肉里插两根牙签,就算蛋糕了。
牙签扮演蜡烛的角色,但不起蜡烛的作用,她没有许愿的习惯,更没法写出一张长长的愿望清单。
哪怕此时,汤雨繁也只能从第一反应里摸出个并不远大的愿望。
希望他的冻疮早点愈合吧。
这场烟花很大程度上柔化了汤雨繁心底偷偷跑出来的紧张,至少此刻,她不愿再去想假如汤翎抓到她偷溜出来会怎样,云云。
他们像小时候那样在天台坐了很久,聊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片话。
汤雨繁早就攒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他,比如这将近十年的空白里,你过得怎么样?比如为什么一个人搬回来?比如你今天晚上真的只吃了花卷吗?
这些问题太讲究环境,对于身份的界限也严苛,一不小心就会从关心变成多管闲事。
纠结再三,她挑了个最傻的问:“你吃饱了吗?”
葛霄认真感受一下自己的胃:“还可以,五分饱。”
“睡前不能饿肚子。”
“我知道,”他伸手去揪她的围巾穗穗,手感大概不错,“没什么胃口,没办法。”
葛霄的手指肚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缕穗子,直到静电黏得它下不来,才囫囵个儿塞回汤雨繁的领口。
“那你……”
葛霄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那目光认真到仿佛汤雨繁不说出点儿有用的,简直伤天害理。
她轻轻咬了咬舌尖,这才明白骑虎难下是何感受,只能硬着头皮胡乱换了个话茬:“你这两天假期有安排吗?”
她听见葛霄好像是笑了,但他面上并未袒露丝毫,仍是一池静水。
“我要去图书馆,”汤雨繁继续道,“一起吗?”
“一起,”葛霄点点头,“我明天下午得早退,其他时间都空——是市图书馆吗?”
“对。”
“那也不远。”他说。
冬天天亮得迟,汤雨繁爬起来洗漱那会儿汤翎已经出门上班了,她跟葛霄约的八点半,打算上早餐摊买俩包子垫垫。
汤雨繁叼着牙刷去床头捞手机,消息栏里只有薛润凌晨四点发来的恐怖漫画分享。
她给葛霄问了个早,再折回去,认真阅读薛润对于“冰箱藏尸到底多久会臭”发表的长篇大论。
等她穿好大衣再蹬上鞋,葛霄的对话框仍停留在她半小时前发的那句“早”。
没起床吗?
眼看到点,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出门的汤雨繁此刻坐立难安,在自己家门口转悠了好一会儿,趴在门上听楼上防盗门的响动,再拨了两通电话过去,石沉大海。
晨跑没回来?睡过了?昨天吹风吹病了?家里进贼?
想到这儿她一噎,方才薛润那篇八百字剖析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美好的早晨从迎着朝阳啃包子突然变成法制频道八点档:消失的邻居。这事搁谁谁心慌,汤雨繁站在葛霄家门口,轻轻敲两下。
没人应。
重重敲两下。
没人应。
对面邻居的门都快被她敲开了,葛霄家里仍是一派寂静。汤雨繁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凭记忆掀开那辆二八大杠车篓里的烂报纸,谁料确有收获。
她动作轻得跟上树掏鸟蛋似的,小心翼翼拎出那把钥匙,天人交战三十秒,拿手机先给葛霄去了条消息说明来意,才打开他家的门。
等打开了两道防盗门,屋里还是没半点儿声响,他家黑得很,似乎要把能阻断的光源全部扼杀,连阳台的竹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誓死不透进半丝光。
他们两家都住西户,房屋布局按理说是大差不差,偏偏葛霄家现在除了支撑必要生活的家具外,一件多余的都没摆,客厅显得空荡荡,和她记忆中大不相同。
汤雨繁心里怵得慌,还是硬着头皮去敲了唯一一扇紧闭的次卧门。
葛霄在梦里恍惚听见有人敲门,嗵嗵嗵,咚咚咚,颇有节奏,敲出了小学校园里小喇叭那种环绕式音响的效果,跟来索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