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54)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面前这幅画,从上而下地扫视。
署名卡上写着,邓满。
杨祎诺恍惚想起,她说过,想要这幅画。她要拿回家,母亲该问这是哪儿拿回来的?她就会得意地回答:是我朋友画的,厉害吧。
拿回去,摆在哪里呢?就把它挂在自己的书桌上头吧,纪念,激励。在家画速写画得脑壳疼时就看看,杨祎诺,你不能落她太多。
它会有无数种意义,但她现在拿不走了,因为它挂在这里。一走廊的画数过来,从一至九。杨祎诺站在这里,心里数到十。
这是第十张,也是第一张,最靠近门口的第一张,每个同学踏入这条走廊都会看到的第一张。
挂在这里,这就是它的意义,十和一。
这份意义里没有她,这一条走廊的挂画里,也没有。
在杨祎诺的记忆中,自那以后,两人渐行渐远。
邓满仍旧没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情绪,她喊杨祎诺一起去食堂,被拒绝几次过后,便识趣地住嘴。
好在形单影只对邓满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吃饭,接水,窝在宿舍里涂指甲油,下次逃课间操,等年级主任挨个检查过教室,她回班,再没有人趴在课桌上哭鼻子。
午休不想吃食堂,邓满就买点儿面包填肚子,窝在宿舍玩手机。
偶尔信号太差,她只能翻相册,删删照片来打发时间,不翻不知道,她俩认识两年不到,居然有这么多照片。
大多是杨祎诺臭美的自拍,这厮不敢偷带手机来学校,怕被老师发现,但又手痒想玩,就成天借她手机自拍,拍完又好一通修图,拿去发扣扣空间。
杨祎诺还总在专业课上拍她打瞌睡,头都快栽到画板上了,邓满看得直想笑。
再翻翻,邓满拍她俩上课传的纸条,杨祎诺写给她的道歉小卡片,邓满全都拍下来了。纸条上两个火柴人拉着手,一个爆炸的对话框,里面写着三个大字。
对不起。
邓满还想往下翻,却清楚地听到眼泪掉在屏幕上,啪嗒一声。
好响。
杨祎诺心里同样不好受,察觉邓满默认了她的疏远,这种难受到达最顶峰。
阿驴到底有把她当朋友吗。杨祎诺这么问自己。
如果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不来问我呢?哪怕我和许瑛嬉笑打闹,形影不离,你都不难受吗?再听到别人说邓满这人真装,我没有任何反驳的时候,你真的不会难受吗?
一头倔驴,真讨厌。
许瑛问她,为什么不和邓满一起玩了?杨祎诺说她总不在食堂吃饭,我俩时间对不上。
没有闹别扭?许瑛笑着问。
没有啊。杨祎诺答。
为什么呢?杨祎诺说不出口。
要她怎么说,因为我嫉妒,我实在受不了做什么都要被打上“邓满”的记号。
她素描退步,李雁教训她会拿邓满做正面案例。
同学打招呼,顺带问邓满呢,你俩怎么没一起。
坐在相同位置写生,杨祎诺对自己的计量单位已经变成“比邓满还差多少”。
英语老师夸奖她,也要提一嘴让她多帮助邓满。
甚至有同学讨论她和邓满谁长得更好看——这还是许瑛告诉她的。
太荒谬了。
更荒谬的是杨祎诺居然真被这样的对比掌握了情绪命门。
回到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和邓满一起玩了?杨祎诺会冠冕堂皇地回答:因为我不想让这段友谊变得更糟。
可绝交就好了吗?绝交就能洗掉身上有关邓满的记号吗?
她答不出来。
远离至少能暂时解决这个难题,也能让她好受些。
高三统考前,两人没再进行正面交流。
统考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年级办的校考班提上日程。
这和以前的集训班还不一样,集训班是由每班的专业课老师挑选出来,而校考班全凭自愿,毕竟耽误文化课时间,孰轻孰重,各自取舍。
李雁留一天给他们考虑,考虑好就去办公室找她登记。
下课途中,杨祎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建议是放弃校考,专心补文化课。
杨祎诺始终拿不定主意,便趁李雁不在办公室时溜进去,登记表正散在办公桌上。还没看几行,就找到邓满的名字,杨祎诺心头一跳,欲盖弥彰地扫几眼,才放回去。
下午,李雁来班里下最后通牒,许瑛碰碰杨祎诺:“你真不去?”
杨祎诺正画着速写,胳膊肘被她一撞,鼻息微顿,摸橡皮:“不去。”
许瑛倒挺无所谓:“那你就在教室陪我喽。”
许瑛也没去那个校考班,她说自己统考超常发挥,准备在文化课上下下功夫。其二,崔禹洵报了名,所以她不乐意去——杨祎诺是这么揣测的。
班里的小道消息称许瑛父母棒打鸳鸯,二人挥泪斩情丝。
这崔禹洵的情路真是相当坎坷,第一段无疾而终,第二段又半途截胡。
分手前,他在扣扣上和许瑛感伤,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比大海还要深。
许瑛抱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到半夜,心想只要有爱,等高中毕业一定还能在一起。
心心念念不过隔周,李雁提及校考班,崔禹洵转头便问后桌的邓满:“你参加吗?”
邓满没理他,崔禹洵耐着性子重复一遍:“你要是去的话,下课咱俩一起去找李老师吧。”
许瑛在后排看个正着——说得好听,喜欢你比海还深,我靠,这是海啊还是我家楼下臭水沟啊。
气得她立即在桌下掏手机删掉崔禹洵的扣扣好友,情侣空间解除,情头也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