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53)
这就是她对杨祎诺的印象,勤快、活泼、敏感的笨孩子。
李雁往下读着。
三段式,行文简洁明朗。从写生环境、自我心态,到老师指点,修改方向。一篇满分作文,挑不出错。
李雁读到最后一行,才发现缀了行小字:老师,明天我可以也用油画布吗?
问号写得小小的,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次日,大部队往山脚下走。
这次她俩不得已分开,杨祎诺选了一片小池塘,而邓满想画四合院。
好在离得不算太远,杨祎诺扭着头,看邓满被大蜘蛛吓得一脚踩进颜料盒,笑得前仰后合。
还没等她贴胶带,被李雁截停:“今天打算画什么?”
“想画这个湖。”
顺着她的方向,李雁瞄两眼,似乎觉得这个角度还算过关,便抽了块椭圆形的油画布给她:“湖啊,那用这个吧。”
接过画布,杨祎诺难得愣了一下:“谢谢老师。”
李雁随口叮嘱好好画,便走向其他学生。
杨祎诺端着那块油画布,好一会儿没动弹。
尽管是主动提出想要,但当她真的将它拿在手里,偏又觉得就这么容易?就这样给我了?
指腹抚摸着粗糙的布面,她好像没有那样高兴——想象中得到这块画布时那样激烈的高兴。
为什么呢?
户外写生一向时间不等人,过个把小时,光线就会变化。杨祎诺没有太多时间能拿来苦思,想不通索性不想。事已至此,不能辜负李老师,不,是不能浪费这块画布,她要好好画。
邓满坐在杨祎诺斜后方,足够看全画板和她的侧脸。
这一整天,杨祎诺都处在焦虑状态——只要沾着画作业,她总是这样,画不顺心就挂脸,但凡邓满和她说什么,都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水比她想象中难画太多。
湖西侧立了棵枯树,四点以后的光线全被挡完,杨祎诺只能对着手机里拍的照片,没完没了地改,树画得四不像,湖简直像面镜子,丙烯在画布上堆得厚厚一块,越看越难受。
她安慰自己,最后上高光就好了,上高光就像湖面了。
邓满早早结束,提着水桶去涮笔,犹豫一下,还是问:“我帮你画会儿?”
杨祎诺拿笔往调色纸上狠戳,头也不抬:“不用。”
画到最后,李雁都看不下去了,说你起来,起来。
杨祎诺站在后面,看着老师帮她修修改改,李雁没坐多久,便直接上高光,几笔可谓行云流水,那湖泊才灵动起来。
李雁涮了笔,随手一放:“差不多就这样了,你画太厚,不好动。”
就改这么一小会儿吗?
好歹比原来顺眼不少,杨祎诺这么安慰自己,坐回画凳。
邓满提着干净水桶,迎面回来,杨祎诺犹豫了两秒,喊她:“哎,阿驴。”
见邓满看过来,她抿了抿嘴:“给我挤点儿大白,我的快用完了。”
这算是借坡下驴,她给了坡,邓满自然往下跳。
她这人看着好凶,却总没脾气似的,可以接纳杨祎诺阴晴不定的奇怪脾气,未经允许拿她速写顶包上交的自私行为,又或是和许瑛一块吃午饭,而扔下自己一个人。
邓满还是照常对她好,帮她冲不结块的豆奶,给她叠削铅笔的纸盒,除了偶尔嘴毒,邓满好得无可挑剔。
于现在的杨祎诺而言,她的好就像月光,好亮啊,但不暖和。
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嫉妒。
李雁说邓满是考美院的料,每次评画,邓满的画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而同学总是向邓满求助,让她帮忙改画,被邓满拒绝后,才会来找旁边的她。
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太频繁了。
以至于最后,杨祎诺逐渐麻木,习惯。她接受自己不如邓满这个事实,接受只要有天赋,三个月就是可以比得过三年。
可她不甘心啊,因为天赋,好像他们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轻而易举拿走她最想要的,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写生回来后两周,杨祎诺和邓满去高一楼里的画材室买东西。
长长一条走廊,墙上新镶的框里放着那组写生,旁边贴着作者署名,还煞有其事地放上彩色照片。
几个一组同学兴奋地讨论他们的画摆上去,高光都蹭刮了。
许瑛正站在崔禹洵旁边,指着下面贴的署名卡,笑说你这张照片是学生证上的?拍得也太傻了吧。
杨祎诺的心跳当即落了一拍,挤过去,看到是那几块熟悉的油画布,她也兴奋,掌心冒汗。
不顾邓满的呼唤,杨祎诺往走廊尽头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墙上挂的画。
高一这条走廊封了窗,越走越黑,可从走廊头一直找到尾,没找到她自己那张湖。
她形容不出是什么心情,有点儿傻,愣住了,脸发烫,身上却冰凉。
杨祎诺心想,一组一共有多少个人来着?按照记忆里的座位数了一遍,带上她,共十一个人。
邓满站在光亮的走廊尽头喊她:“杨祎诺,上课了。”
杨祎诺往回走,这次没顾上欣赏画,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没了。
没有十一。
没有我的。
手心里的热汗仿佛要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冻得充血,指尖发硬。
怎么能没有我的呢。
杨祎诺站在第十个画框前,直愣愣地看着那张长方形画布,山峦,薄天,飞云,用色鲜明,主次清晰。
没有四不像的树,没有堆厚的丙烯笔触,更没有画得像面镜子的湖,水该怎么画呢,怎么画都不像,唯一漂亮的是那几笔不属于她的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