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163)
“累所以不想管了吗?”葛霄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为谁着急,自己都分不清说累的人究竟是谁。不住地追问,“没那么喜欢了?还是有一些喜欢的吧?”
见范营陷入一小段沉默,他几近恳求:“说话啊。”
“我不知道。”范营说,“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高中时期谈段恋爱而已,她考不上我总不可能陪她去复读。”
“我没说让你陪她去复读,”葛霄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想知道,真的会因为太累就不喜欢了吗?”
“只是高中谈段恋爱而已啊,”范营说,“别说是我了,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汤雨繁吧?”
“我喜欢啊,”葛霄对这话感到不可思议,“我从小就喜欢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嘴上说说谁都会。”范营说,“换做是你,让你为她去复读,你愿意吗?”
“我愿意啊。”葛霄说。
“你缺爱吧。”范营说。
此话一出,葛霄实打实愣了五秒,问:“什么样是缺爱?”
“你这样的。”
说着,范营去前面找车,徒留葛霄原地愣神,又低又含糊地反驳一句:“我没有。”
冬天向来早早天黑,华灯初上,世界仿佛只剩蓝橙二色。王佩敏晚上打算炖排骨,临时发现没土豆,便来了通电话打发他顺道去买。
出菜市场,葛霄提着一袋红皮土豆往外走,按键手机震动起来,汤雨繁的电话。
“吃晚饭了吗?”她说。
她讲话那股上扬的调调一响,他心里那份不安就要被熨衬一次,以至于现在就想把范营薅过来,摁着这厮脑袋听电话——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我有没有吃晚饭,我真的不缺爱啊。
葛霄这才接茬:“没呢。今天上我妈家吃,说要炖排骨,我出来买点儿配菜。”
“凉菜吗?”
“土豆,”他说,“我买到了红皮土豆。”
“红皮土豆?”汤雨繁好奇地说,“我只见过黄瓤西瓜。”
“我也是头次见,”葛霄笑道,“乍一看还以为是红薯呢。我之前蒸的贝贝南瓜,你记得吗?也是在这家买的。”
“我记得!”她说,“可甜可甜了。”
“我过去的时候人还挺多,老板在旁边给人家秤菜呢,她老公在边儿上看摊,我就问他这土豆怎么卖的,他说一块八一斤——眼刀要是能戳人,这老板都能把她老公戳成海绵宝宝了。”
汤雨繁被逗乐了:“他价钱报错了啊?”
“啊,”葛霄也笑,“老板给人好一顿教训,说你不知道价钱净瞎说。她老公蔫蔫儿坐回去了。”
“所以她最后按多少钱给你结的账?”
“一块八。”
“这老板还挺实诚。”
“我没敢多拿。”葛霄说,“他估计也尴尬,还找补说这土豆是面的,黄皮土豆一般都是脆的。”
“面土豆很适合炖排骨吧?”
“吃完告诉你。”
“啊,”汤雨繁哀叹,“炖排骨,我也想吃。”
葛霄偏要逗她:“我炖完打包好空运给你?”
“那还是你亲自派送一下吧。”汤雨繁尾音又翘起来,“主厨,明天就冬至了哦。”
风刮得急,他手揣进兜,嘴里泛起一点甜味儿,好想笑,“嗯,冬至了。”
“说好都要吃西葫芦水饺,你不会反悔吧。”
“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这可是你说的啊。”汤雨繁笑道,“你要是临时说味儿太怪了要临阵脱逃,就抓紧准备在高考前改名字吧。”
“改成什么?”
“汤锅。”汤雨繁说,“老汤家第三位爱宠,封为酱油色金毛。”
“仨?”他好奇地问,“汤勺不是老大吗?”
“老大是汤圆。”
“汤圆谁来着?”
“我爸养的乌龟。”
王佩敏总说原来的小区太安静,瘆得慌,十一月底便搬了新家。
新家小区热闹得多,上冻的天儿还有一群跳广场舞的,老人带着家里小孩出来消食儿,在广场上溜达,广场旁边是个小篮球场,聚着一群男孩,看模样像是初中生。
十三号楼得往里走,越走越僻静,这小区绿化做得相当到位,周遭全是灌木,太久不落雨,肥厚的叶面盖了层灰,绿得发老、发脏。
走到十号楼就基本没什么人了,两个塑料蓝筐靠着路灯杆子,垒成张棋牌桌,无人问津。偶尔路过一辆电动车,风风火火地驶过去,四周再次陷入冬夜的静谧。
过拐角,夜风迎面扑来,葛霄想扣上卫衣帽,手指刚勾住兜帽,余光里瞥见一团黑影,正靠在充电桩旁抽烟。
见他看过来,那人也怔愣几秒,摘下烟,慌忙起身往回走去。
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葛霄目色微深,直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往楼洞里进。
八点刚过一刻,王佩敏正在厨房掏辣椒籽,听门响,口头招呼他:“鞋柜里有拖鞋。”
新打的实木鞋柜,拿来装王女士成堆的高跟鞋刚刚好。葛霄打开鞋柜,一眼瞅见那双大号拖鞋,钱正峰的。
葛霄料想两人的别扭就不会闹多久——不过这样也好,相互总有个照应。
王佩敏的鱼已经蒸上了。她好蒸鱼,这还是以前和汤翎学来的:蒸锅先蒸鱼,油锅里倒几勺蒸鱼豆豉,加上葱,煮得小滚再关火,这样淋上鱼身,最后加点儿青红辣椒丝,浇热油。
学会之后,逢年过节她都会往桌上端道鱼,就这道做得手熟。
他洗过手进厨房,王佩敏正在切辣椒,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葛霄接过刀,欲言又止:“妈,你要不把手洗一下再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