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32)
分针走了半圈,膝盖摩擦沙发垫,咔嚓咔嚓,他的脸被一双柔软的手托住,再次捧起来。
“会痛苦吗?”她问,“这段时间。”
汤雨繁每次都有新招,每次都能问愣他,饶是葛霄已尽可能地打满腹稿,去想她会说什么,自己要怎么回答最完善。百密而有一疏啊,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
“对不起,”汤雨繁说,“在最不该离开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他俩只差没跪在地上互相磕头了。太傻了,可他怎么有点儿想哭呢。
汤雨繁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眼里水汪汪的,努力拧着眉,仿佛她泪腺的水龙头就长在眉毛上,敢松开一下,眼泪就要扑下来了。
对不起这仨字,不说出来就还能若无其事,一旦说出口,那些痛苦的、难捱的错失都再在眼跟前晃了一遭。
“我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最有资格说哪条路更适合你,才独断地做出决断,独断地提出分开。”她说,“我只想着未来,没看到你当下的感受、难过、痛苦,葛霄,对不起。”
“你也在做检讨吗?”葛霄说话囔囔的。
同样打了三天三夜腹稿的汤雨繁只能嗯一声,闷闷地。
“你哪怕扇我一耳光都用不着和我说对不起的,易易。”
这下汤雨繁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我扇你?”
他点点头。
“我肯定不会扇你,我可以发誓,”说着,她声音发抖,语速快了起来,“所以以后你不准再骗我,现在也不准怪我,不准生我的气,不准一直捏着这事儿不放。”
说完就后悔了,怎么跟讨债似的。汤雨繁又咬住嘴唇,却看到他的红耳朵往后缩了缩。葛霄手臂搭在沙发上,埋进臂弯里笑了。
“笑什么,”他不应,汤雨繁快急眼了,去晃他肩膀,“你说话呀!”
他这才仰起脸,拦腰将她从沙发上抱下来,汤雨繁盘腿盘得腿麻,一个没坐稳。
葛霄这么个一米八几的即将成年人,球场上挨张博然结结实实撞一下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眼下被她扑了个正着,居然矫揉造作往后一仰,连带她一同倒在地毯上。
“……你碰瓷。”
他还挺泰然自若:“没有啊。”
气得汤雨繁捏他鼻子。
“放该沃。”葛霄说。
“我不。”
见此人执迷不悟,他伸手照她腰窝捏了下,劲儿不大,但汤雨繁跟被踩了尾巴毛似的,嗷一嗓子往右边滚去。
生怕她脑袋瓜磕到桌腿,葛霄伸臂一兜,把她兜回怀里。
好在新地毯软和,他枕着它,她枕着他,就这么叠着发了会儿愣。
已经很久没有一段沉默能比现在更舒坦,葛霄甚至不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两道呼吸浅浅交织,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盖住他们。
“我,”汤雨繁短短地吐出一个字,中途卡了壳,慢吞吞地说,“你要和我和好。”
“嗯,我们和好。”
汤雨繁似乎有些懊恼,怎么又变成自己主导局面?明明刚才还说不能太独断的。
于是她从他身上滚下来,差点磕到后脑勺,被葛霄单手扶住。她捂着头,补了一句:“你要真的愿意才行。”
“我跟你说的哪句愿意不真?”
“那我们各退一步。”汤雨繁伸出小拇指。
葛霄也坐起身,勾住她的指头,“好。”
“如果你今年考得不满意,想再读一年,我支持你,但要是没有发挥失常,只是因为分数够不到济财,那我还是不赞同你再受一年罪。”
汤雨繁说着,伸手去拿包包,从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本子,递给他,“喏,我查了济坪几所学校。”
写了满满当当大半本——管这叫“几所”?
做好基本的分门别类,各所学校的建院往年分数、学院环境以及各类情况,她给分成三个区间,第一区间比他分数高一些,但不至于高太多,努把力可以冲一冲;第二类是和他二模分数大差不差的学校;第三类则是填来保底的。
葛霄捻着这个皱巴巴的本,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她。
“这样我们就能在一个地方,虽然也算异校,但距离肯定比须阳到济坪短太多。周末或者假期都可以一块玩。你如果放心不下汤勺,就把它也带过去,租房子,我们一起。”汤雨繁说。
“这是你对我的……期待吗?”
这次她没再犹豫一秒,点头:“对。”
“是承诺?”
“是承诺。”
“汤雨繁,你知道为什么你扇我一巴掌我都不会生气吗。”
话题转换如此之快,突然被直呼大名的汤雨繁愣了愣,问:“为什么?”
“这是一种修辞手法,叫夸张,”葛霄哑着嗓子笑,“因为这世上没人比你更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也没人比你更为我的幸福而幸福了。”
汤雨繁登时哽在原地,好半晌。
“我明白,”他说,“我都明白。”
第85章
家里有两间卧室,葛霄房间在次卧,主卧很久没人住,堆满鞋盒、风扇,诸如此类不常用的东西。他一般两周打扫一次,高三后更是频率锐减,几乎不怎么往主卧进了,汤勺平常也不爱去那间房玩,它就这么空下来。
灰太多,也没有换床具,根本没法儿住人——总不能让她睡沙发上吧。
汤雨繁从前常来他家玩,一待就是一天,但留宿还是头一回。葛霄在家里绕了两圈,说:“那打地铺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