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5)
以往她考得好,或在学校拿了什么奖,汤翎嘴上从不夸赞,就在晚餐上下心思。尽管汤雨繁不爱吃鱼,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揣摩妈妈的心思,晚饭端上一道红烧鱼,就说明妈妈对她的成绩是满意的。
在饭桌上,汤翎给她挑鱼刺,难得多说了两句:“英语连一百都没上,你就是太偏科,语文也不算高,还是得补,你们寒假要放多久?”
“两周。”
汤翎把鱼夹到女儿碗里,心算时间:“你放假那会儿,你爸也该回来了。”
“要过年了,”汤雨繁塞了一嘴米饭,含糊道,“妈,你吃你的。”
“要过年了。”她重复,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气。
饭桌上沉默一瞬,筷尖在盘底碰出轻微声响,汤翎问:“明天想吃什么?”
老妈态度的转变让汤雨繁的日子好过了不少,期间,母女俩还就“她晚上放学怎么回家”这个问题谈过一次话。
汤翎嫌食堂的大锅饭没油水,预备等汤雨繁放学回来添一顿宵夜,但这样就挪不开时间去接她。
汤雨繁几度欲言又止,索性想把和葛霄一起回家的事告诉她,可动动嘴唇,最后只说学校离家不远,她走大路,不会有什么事的。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说完这话没几天,她就叫人堵在路上了。
礼拜天好不容易放天假,汤翎打发她出门买块卤牛肉,晚饭添菜,汤雨繁出院门口刚拐弯,只见两辆摩托横着停,两个男人靠着抽烟,大声说笑。
汤雨繁没抬眼看,往马路牙子走,想避开他们,却听到摩托启动马达的声音。
……点儿不会这么背吧。
余光里,一辆摩托停在她面前,想往左拐,去路被另一个人堵住了。
一礼拜就歇一天还碰上这倒霉催的。汤雨繁回瞄,没看到监控。
打头的这位高高壮壮,一身臭烘烘的烟味儿,人长得凶神恶煞,脖子上还有一道扎眼的刺青,两个花体大字:平安。
见姑娘停下步子,他开门见山:“妹妹,你跟你楼上挺熟吧?老一块回家?”
汤雨繁没说话。
这人脾气挺大,被人晾了十秒就要恼,牙缝里挤出一个啧,可又倏地卡了壳,最后还是压着火,极力微笑道:“嗳,你别怕啊,我俩一家的,我是他哥,这不有事儿吗,得找他解决解决——家务事。”
眼瞧旁边那人要动,汤雨繁点点头。
还算识趣,平安的情绪阴转多云:“这就对了,这事儿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当然没道理为难你,是不是,但是找不着人我这个当哥哥的也着急啊,打电话他得接。”
“……什么事?”
“哎哟,会说话啊,我当你哑巴呢。”平安一笑,摆摆手,“你就照着说,他自个儿知道什么事——我劝你一句啊,离他远点儿,这可不是什么好人,他还欠着钱没给我呢。”
另一个男的懒得再听他说下去,要往上靠:“妹妹,留个电话认识认识?”
“哎,”平安又啧了一声,“见着女的就发情,五点还接班呢,走了。”
走前还不忘嘱咐她:“记得转告啊,一五一十的,不然咱下次还得再见,二进宫就不太好看了,啊。”
等他骑着改装摩托扬长而去,轰鸣声响彻天际,汤雨繁都没搞明白这出是演给谁看——你都知道我跟他平常一块放学了还愁找不着人?
半晌,她才动了动,挪步向熟食店走去,风一吹,才发觉手心出了汗,已然浸湿卫衣袖口,她回头,朝摩托车消失的路口又看一眼。
……俩神经病。
买完牛肉,汤翎还在家等,在外面待太久会遭疑心,汤雨繁没法直接去敲葛霄家门,只能吃完饭等她妈回屋再说。
可她脸色难看得太显眼,连汤翎都察觉到了,皱着眉毛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汤雨繁摇摇头,只是低头扒饭。
好不容易守到汤翎回卧室,客厅的灯黑下来,汤雨繁从鞋柜顶层摸到手机,反锁上屋门,拨了电话出去。
葛霄接通得迅速,熟悉的问候从听筒传来,才叫她咽下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团不安。
见汤雨繁迟迟不出声,那头水声暂歇,一阵窸窸窣窣后,再次传来对方的声音:“怎么了?”
“刚刚,”她喉咙干涩得厉害,“刚刚有人找我来着。”
对面当即陷入一片寂静。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声,十分杂乱,他似乎在穿衣服。
“你在哪儿?安全吗?别怕,我现在去找你,你现在在哪儿?”
葛霄一着急讲话就跟蹦豆似的,不给她任何插嘴的机会,二十秒不到,甚至能听到钥匙哗啦哗啦的声响。
听他这架势,汤雨繁也有点急了:“我好好在家呢,饭都吃过了。”
对面再次安静下来。
“吃过饭了?”
“嗯。”
“……好。”葛霄的语气这才僵硬地柔和下来。
“我吃了酸菜烩粉条,”汤雨繁说,“没什么大事儿,那个人要找你。”
“找我?”
“啊,说是你哥。”
他声音陡然变了个调:“哥?我哥?他找你干嘛?”
“没怎么,就聊了几句,”汤雨繁把腿缩回被子里,“他说你不接他电话,欠他钱什么的。”
她听见葛霄笑了,八成是给气的。
“你还有哥呢,我怎么不知道?”汤雨繁躺进被窝,拿被子包裹住自己。
“表的,我舅家孩子,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看得出,你表哥长得挺唬人,骑个大摩托车。”
“吓到你了吗?我去找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