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296)
“多少钱啊?”
“我还没拆呢。”
“这都三天了,还没拆?”
葛霄嗯嗯哼哼两声,倒在床上。
“蔫儿啦?”电话那头,她笑道,“我就说没你想得那么轻松吧。”
“我就是有点儿……不会跟家长说话。”
“不过我妈没说你什么。”
“真的?”
“真的呀,”汤雨繁声音有点儿模糊,“你拿的那箱奶还被我拆了。”
葛霄笑了笑:“你干嘛呢?”
“涂指甲油。”
“等年后复工,我陪你去做指甲。”
“看我能不能选到喜欢的吧,”她呼呼吹,“本来还说和薛润一块去来着。”
“她还没回你消息?”
“没有,原本每周四她哥还给我发照片,这周也没发,估计是过年忙忘了。我准备后天去找她一趟。”说着,汤雨繁看了看消息,昨天发的红包也没领,退回来了。
“范营前两天还问我滑雪的事呢,”葛霄说,“他想找个地陪带着玩几天,或者找个旅行社。”
“旅行社还好,地陪我会有点儿拘束。”
“也是,”他想了想,“那明天咱们在群里商量吧。”
“你要睡啦?”
“你不困啊,这都快十二点半了。”他有些诧异这话是从汤雨繁嘴里说出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睡不着,半夜还总醒。”
“那你睡前热杯牛奶喝。”
“对哦,还有一大箱,”她说着,传来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我去热牛奶,先挂。”
“晚安喽。”
“不准睡!”汤雨繁急得,“我回来之前你都不准睡啊。”
“好,好。”他笑起来,“我不睡,你去热吧。”
晚饭吃太饱,今晚格外困。葛霄听着床头的汤勺打呼噜,眼皮打架,越来越沉。
枕头边的手机嗡响了两声,八成是汤雨繁热完牛奶回来了,发现他睡着,气得她连发几个表情包。
还剩一丝意识提醒他回消息,手却沉得抬不起来,慢慢陷入黑暗,黑暗。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许是睡前那几声手机震动,梦里都是嗡嗡声,一下接一下,响得他脑仁疼,怎么摸不着,摁不掉,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紧接着是沉重地咚咚、咚咚、咚——
葛霄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那咚咚声却没有停止,越发急促。
是从门口传来的。
汤勺也醒了,警惕地探着脑袋,葛霄下床往门口走,门却开了,猫叫起来。
黑暗中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坦白讲,但凡这张脸不是他女朋友,葛霄都得抄家伙事防身了,惊悚片经典开头啊——但现在不一样,葛霄还没来得及怕呢,只听汤雨繁先开口:“薛骋给我打了电话,薛润走了。”
四个字,轻得像从来没存在过,却擂得葛霄大脑嗡一声响,几乎有五秒钟里他听不到声音,表情僵着,人也僵着。
汤雨繁没留给他太多缓冲时间:“他们在省医,你过去吗。”
“走?什么?”葛霄这才找到自己的嘴,“医院?”
“走了,没了。”汤雨繁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她似乎没耐心再说下去,转身要走,“薛骋刚给我打的电话。”
“我也去。”葛霄转身拿了件棉袄和长裤,想就着睡衣往外一套,被汤雨繁打断:“找件深色的,别穿这个。我先去小区门口叫车。”
葛霄短促应了两声好,听着门砰一声关上,手机屏幕亮起,三点十五。
楼下没几盏路灯亮着,没看到汤雨繁,他倒先灌了个风饱。这风简直迎着脸刮,卷起几片鞭炮屑,冷得惊人。
葛霄一路跑着到小区门口,汤雨繁正站在大门外等车,见他来得匆忙,摘下围巾给他。
“你戴吧,我不冷。”
“围着。”
葛霄手顿了顿,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挡住些风。他冻僵的大脑慢慢回温,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还好吗?
葛霄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有包上次吃饭剩下的餐巾纸。
有也用不上,汤雨繁没哭,正相反,这个夜晚她冷静得出奇,坐上出租报了目的地,就再没说过话。
隆冬深夜,车内只有打表的红灯幽幽亮着,车外则是空旷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街道,狂风与车窗擦肩而过,流进黑夜,黑夜。
这个点打车去医院的都不是小事,尽管两人都没开口催,司机的车速也一点不减,不到十分钟就驶到省医急救楼的西大门。
车一停稳,汤雨繁便拉开右手边的门,谁知左脚刚沾地,她就被马路牙子绊得趔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哎!”葛霄伸手想拉,扑了个空,汤雨繁半步没停,像支拉满弦的箭,朝急诊楼跑去。
他付过车费,匆忙追上去。
急诊楼的灯白得晃人眼,一进大厅,便听到一阵高昂的咆哮:“你管过什么?你管过什么!老子从六岁上小学每年开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只管生不管养,你跟薛明圣和牲畜有什么区别!从小、我妹从小到大的试卷哪一张不是我签的?她哪件衣服不是我买的?你们关心过哪怕一点吗?!”
“我没给你钱吗?哪个月生活费我短过你们的?”对面的女人声音也不低。
“我操!”薛骋一脚踹向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握得发抖,红得吓人,“从我找到工作,你给我那些钱我一毛都没动过!我妹的学费是我付的,她冰鞋是我挑的,就连她最后治病的药都是我买的,你们是怎么说的,说她就是没事找事没病找病,这话是一个当妈能说得出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