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34)
“退烧药……”
“是药三分毒,”汤翎打断他,“从小她发烧我都是这么照顾的,我还能不知道?你甭管了,瞎忙和。”
他俩一个煮姜汤,一个拿被子,卧室总算安静下来,汤雨繁几乎没有再动弹的余力,只能睁着大眼瞪天花板。
不想住校。
为什么不住校?
离老妈八丈远难道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吗?
从初中开始不就想住校吗,想离家远远的,这是翘首以盼的自由啊,现在改主意了?
她烧得快迷糊了,思绪像猫挠过八百个来回的毛线团,缠得人无法脱身。
当初因为住校和汤翎吵得天翻地覆,现如今连汤雨繁自个儿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迟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这个机会失之交臂,那会儿她到底在想什么?
眼皮无比酸涩,她只得静静闭一会,开始地毯式搜索她的记忆匣子。
草莓。
饼干。
白蝴蝶结。
旺旺大礼包。
黑小猪钥匙坠。
电视剧播到此时,通常该到主人公倒抽一口凉气:完了,我沦陷了吗!
这口气,汤雨繁觉得自己合该一抽,不料嘴唇像糊上强力胶,努力半天,别说凉气,肺里连热气都快供不上了。
关于这个问题,她没劲儿再往深处想,也不知道这是否算违背自己,可到底哪个自己是自己?
卯足劲想考到外地,脱离母亲掌控的是她,想再多见到葛霄的也是她。
汤雨繁对任何事从来不多做奢望,她更多忠于自己此刻的欲望——比如想喝脉动,最好是冰过的,比如想拿个小挡板,把她爸她妈隔开,不要再吵架,比如想和楼上说说话。
好想说话。
汤翎一剂姜汤熬得浓稠,每隔一小时叫女儿起来喝一碗,一家三口折腾半宿,温度总算是降下来了。
汤雨繁身体底子不好,向来是病来如山倒,病去也如山倒,第二天到学校,她头还晕着,喉咙疼得吐沫喇嗓子。
撑过早读,她一脑袋栽在课桌上,差点儿没把她同桌吓死,刘元淑小心翼翼地询问三次,确认她没晕过去,才提声叫薛润来。
薛润得知她带病上战场,表情十分复杂。
她向来对小汤她妈的处事风格不置可否,这话更不好说到人家脸上,只能拿着汤雨繁的保温杯去接热水,干点儿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前一段连日放晴,温度刚回升一些,谁料天气预报说今明两日降雪,气温又是一个大跳水,水房大排长龙,不少拿热水袋的女孩相跟着唠嗑。
薛润懒得等,索性往楼下跑一层,却迎面遇到老熟人。
“嗨,”葛霄点头示好,视线落向薛润手里的杯子,“去接水吗?”
“接水。”薛润不咸不淡地答。
身边几个吵嚷的男生催他别墨迹,快吃饭吃饭吃饭,再不吃饭走不动路了。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消失在楼梯口,薛润拧开杯盖,杯口刚对准出水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薛润一直认为,她姐们儿对葛霄这个男的是怀揣着一些些滤镜的,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起初薛润是看热闹,时不时调笑两句,谁知道这俩人居然朝着“来真的”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冠冕堂皇地想,我们现在高三欸!
薛润对好好先生这挂非常不感冒,最为可恨的是,汤雨繁新年第一条消息居然发给了他!
尽管小汤事后解释:发给葛霄那会儿是59分40秒,给薛润发的祝福是卡整点的。
看在汤雨繁还附上一篇抒情小作文的份儿上,薛姐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计较那二十秒,一见面还是觉得葛霄满目可憎,可恶。
可恶!
但现如今此人折返回来,正杵在她眼跟前,目光直往她手里的保温杯上瞟,几番欲言又止。
“噢,”薛润抬手晃晃杯子,“我给汤汤接。”
葛霄眼巴巴地看她拧上杯盖:“我帮忙捎回去吧。”
“行行行行,”好没给她气冒烟了,“给你给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寒心!”
“请你吃零食。”葛霄比一个OK手势。
我O你二舅姥爷的K!
薛润遥望一溜烟不见人的葛霄,只叹天地无色,日月无光,她孤苦伶仃,还要给别人做嫁衣。他真是闲得没事儿干了,连人家保温杯长什么样都要记一下。
可恶!!!
第16章
汤雨繁自己都不记得到底趴了多久,越趴越迷糊,到后来只觉得嗓子眼热得难受,想咳咳不出来。
金属磕碰桌角的声音十分恼人,随后前桌的凳子被拉开,她动动脑袋,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含糊道:“外头好吵。”
“嗯,高二今天刚开学。”
熟悉的声音如一击大锤砸向她此刻浆糊似的心脏,汤雨繁用力支起轻飘飘的脑瓜,却直直撞进葛霄的注视。
“杯子,”他说,“还有药,不过感冒药吃了一般都会困,你看要么午休前吃。”
“不碍事,”她一开口,愣是把自己吓一跳,“我怎么哑了?”
葛霄将那板药摞在她垒的书墙上,皱着眉:“是不是上火?扁桃体发炎?”
汤雨繁认真感受着从嗓子眼发散的火气,然后皱巴起脸:“好几天了——不对,薛润呢?”
“被我气跑了。”
汤雨繁瞬间紧张:“你干嘛了?”
“把她的苦劳劫走了。”葛霄指指保温杯。
碍于嘴里有俩口腔溃疡,她只能僵硬地提起嘴角,笑得比哭还憋屈:“你们今天开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