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36)
抬眼,一瓶冰镇的茉莉清茶,顺着那只手往回走,汤雨繁正垂着眼睛看她,眼皮儿都烧红了,看着精神头不大好。
……所以是出去给我买喝的了吗。
自己方才在心里演了好一出大戏,薛润还别扭着,干巴巴地问:“干嘛。”
汤雨繁似乎有些不解,漂亮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尾音疑惑地翘着:“给你的。”
“我不渴。”抛下如此冷艳高贵的三个字,薛润便埋回书里。
说完她又要懊恼——是不是太明显了?太冷漠了?她难过了怎么办?
于是薛润又抬起头,解释般强调:“我现在嘴里黏,不想喝。”
汤雨繁点点头。
点点头。
没啦?!
下课,黄春煦照例扭过来找她玩,凳子反坐:“汤,你看我上节课抄的摘抄。”
汤雨繁接过她的本子,翻看着:“又是在《青年文摘》上抄的?”
“不是,”她小小声地说,“语文课代表借我的书。”
究竟是看人还是借书,不言而喻。
刘元淑正照着小镜子呢,都要抬起头:“哟——”
“小点儿声。”急得黄春煦乱扑腾,下意识往薛润那边瞄了一眼,旁边的翟远还在写卷子,没抬头。
这么一打趣,黄春煦耳廓都发烫,匆忙想找点儿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盯着那瓶茉莉清茶,问道:“你这水我能喝吗?”
“薛润的。”汤雨繁翻着摘抄本,应道。
“她的放在你桌上,”黄春煦左看右看找薛润,发现她还坐在自己位置上没过来,又瞄一眼旁边的翟远,她便开玩笑地催她,“润姐,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你饮料喝了啊。”
薛润始终没加入聊天,被她一喊,突然开口道:“你喝呗。”
“啊?”黄春煦一愣。
尽管中间隔了几排,但薛润声音并不小,在嘈杂的课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引得同桌都抬头了,黄春煦连忙往汤雨繁书立后头躲。
“你喝呗,”薛润偏过头,下巴朝那瓶茉莉清茶扬了扬,却没看汤雨繁的眼睛,“我不喝了,你拿着喝。”
这语气带着冲劲儿,使得黄春煦看了汤雨繁一眼,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我……”
“冯佳沁,”薛润站起身,喊她室友,“厕所。”
这下连刘元淑都意识到不对了,小声问道:“她怎么了?”
薛润徒留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两人结伴而行,谁知冯佳沁刚出门就碰见仇人,分外眼红,说就她,咱隔壁宿舍那女的,午休总敲墙,连敲两天了,今天她再敲老娘就真不忍了。
薛润有些心不在焉,还是调笑道:“你想干嘛,去教她做人啊。”
“是可忍熟不可忍。”冯佳沁咬牙切齿。
上完厕所,两人往出走,冯佳沁不知瞧见谁了,吃吃笑,拿胳膊肘戳薛润:“哄你来了。”
薛润拿纸擦着手上的水珠,没反应过来,便看到汤雨繁站在卫生间斜对面,局促地背着手。
“……谁稀罕似的。”她挤出一句。
说归说,薛润还是中途抛弃了冯佳沁,走向在厕所门口罚站的汤雨繁同学。
还没等薛润说话呢,她便咳了几声,低低的。在必要服软的时候,汤雨繁特别擅用她那张脸——就比如现在。
狗长犄角装佯呢。薛润暗恼,还是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温度,担心道:“又烧起来了?”
她也没说是或者不是,抛以新问题:“陪我去医务室好不好?”
哈,好不好?好不好归我决定吗?
没辙,薛润跟着她往医务室走,还要倔强地空出两拳距离,以示她还没消气。
校医室在六楼尽头,老校医戴着老花镜滑手机,听到门响也没放下,随口问道:“哪儿不舒服啊?”
“前两天发烧,断断续续,现在好像又烧起来了。”
老校医去抽屉里翻体温计,汤雨繁出声问:“体温计我自己带了,可以吗?”
“也行。”他关上抽屉,“十分钟,你俩看着时间啊。”
两人坐到旁边的排椅上,校医去后面的小抽盒里拿药,问:“对什么药过敏吗?”
“阿莫西林。”薛润说。
“我问她。”
“就是她,阿莫西林。”
校医摆好六张纸片,瓶瓶罐罐挨个倒几粒,嘴里数着数。
“这个药会拉肚子吗?”汤雨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老头应了一声:“会。”
“那能不要这种药吗?我怕上课闹肚子。”
这帮学生娃娃的烦恼还挺具体。校医无奈道:“降热的药,多少都会有点儿这个功效——我刚刚数到哪儿了?”
“三。”薛润提醒,“绿的那个,再放一颗。”
包好六个小纸包,校医叮嘱道:“一天吃三次,一次吃一包,不要空腹,这两天不要吃辛辣高油。”
从校医室里出来,汤雨繁还在系塑料袋,抬头发现薛润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她追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扑到脸上,汤雨繁忍不住又咳两声,薛润这才慢下来,等着她跟上,两人并肩而行。
其他班已经上课了,中午最后一堂自习课,走廊安静得要命,只剩鸟悄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走去。
“你还在生我气。”汤雨繁说。
废你的话。薛润假笑:“没有啊,我生什么气。”
“因为我早上说难受,没有和你一块去食堂吃早点,但是还能和他说话。”
“我还没有丧失人性到看你发烧还逼你去食堂的地步吧?”
“那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薛润说,“本来就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