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73)
不吃拉倒,汤雨繁拿着手机和零钱包出了门。
她在菜场晃了两个来回,也没决定好吃点儿什么。吃煎饺吧,全是油;豆腐脑太热乎,喝完一身汗;小笼包汁儿多,她穿的白衣服。
最后站在鸡蛋灌饼摊位前,汤雨繁觉得自己再不做出选择,就真的要饿死了。
提着鸡蛋饼和小米粥往回走,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袋,食物有些烧手,汤雨繁只好换着手拿。站在自己家楼下思考良久,还是掂着饭到六楼天台吃。
要是让汤翎看见,八成又得向她灌输一番食物营养学。
日历上的六月逼近末尾,白天的风早已带上热温度,吹着不太爽利,天台视野开阔,远处树木葱郁,不知哪户楼下在剃草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汤雨繁手里的饼刚咬两口,手机屏幕亮起来。
电话一接起,那头薛润急吼吼:“查分了吗?分出来了!怎么样怎么样?”
她瞄一眼手机时间——居然都九点二十了。
“还没呢?”汤雨繁边嚼边说,“我吃早点去了,你查啦?怎么样?”
“五百七!”薛润欢呼,“老娘五!百!七!我哥说要带我去普吉岛半月游!”
她二模三模都是五百五出头,这次真是超常发挥了。
还没等汤雨繁那头反应过来,薛润就跟机关枪似的:“不说我了,你快查呀,别挂电话,快查。”
汤雨繁索性一手捧饼,一手退出电话界面,点进查询网站。
网页的圆圈转了两个来回就没动静了。
那头薛润的呼吸都屏住了,她破天荒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比自己查成绩那会儿更紧张,她早上只是在一遍又一遍“404 Not Found”里消磨时间与精力,到最后甚至都麻木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汤雨繁那头都没有声音,薛润只能反复搓着自己的手指,以减缓它的冰凉,但没什么用,心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而后突兀地想起三年前,中考前夕,她拉着汤雨繁去过一回寺庙。
那段时间,来寺庙烧香的大部分都是她们这么大的学生,薛润非要和她并排。
等跪上蒲团,薛润心里有些慌乱,反复念叨:保佑我中考顺利,我哥……我哥随便!保佑我要和她考上一所高中呀,是同一所高中就好。
走出庙门,薛润问汤雨繁许了什么愿,问完就后悔了——这愿望说出来是不是就不灵了?
汤雨繁倒很坦诚:“许了家人朋友身体健康。”
“没了?”
“没了。”
“你没许考试顺利啊?”薛润震惊。
汤雨繁笑起来:“没有。”
后来陪汤雨繁过了几次生日,她基本都不许愿,薛润这才发现她是个无神论者,当初去寺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陪自己。
越是到关键时刻越神游,薛女士从初中毕业神游到高中毕业,直到汤雨繁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润润。”
猛然回神,薛润神经再次绷紧,此刻紧张到说不出话,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俩字:“……多少?”
“六百四十三。”
不夸张地说,仅仅那一秒,薛润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向大脑倒流,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桌上的企鹅摆件。
想象过无数次的结局,她此时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的朋友,什么样的态度才能配得上这三年磨了又消、消完再磨的手茧。
和自己不同,汤雨繁的成绩并不能算超常发挥,她二模也是六百四十多,三模题简单,分就更高一些。
她一贯如此,考试比食堂阿姨的手都稳,稳了三年,但薛润此刻还是想喊,得让汤雨繁带个头,她一个人喊不出。
电话那头静了足够久。
薛润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只听传声筒传出一声短促的抽泣,快速而轻微。
这个超出认知的发现犹如一击重锤砸向薛润的大脑,砸成一滩浆糊。
她哭了?
她拿薛骋的摩托车后轮胎发誓,汤雨繁会因为她转发的电影剪辑视频哭、会因为和她老妈吵架哭、会因为拔牙哭,但是因为学习成绩——你别说哭了,汤雨繁英语怒考八十被班主任痛批那会儿,她连脸都没红过。
薛润显然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显得有些无措,明明当初安慰汪惠时她还说得头头是道的,怎么对象换成汤雨繁她就半句话都说不出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她含糊道,“我就是有点儿累。”
薛润安慰人的本领一向僵硬,不知何时结束通话,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汤雨繁哭起来也没声,只是由着眼泪水一颗一颗掉在鸡蛋饼的塑料袋上,晕开上头的油渍,仿佛盛不住那么重的泪水似的,袋子塌下去一块,泪珠顺着塌陷滑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没心情管,就这么坐在天台沿,垂着脑袋,怀里揣着已经凉了大半的鸡蛋饼,不声不响地哭了二十分钟。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鞋,朝这边跑来,却在十来米外的距离踟蹰,最终还是走向她。
来者蹲在她面前,指节轻柔地抹掉滚滚而下的泪珠。
汤雨繁想把泪意憋回去,哽得嗓子眼生疼,干脆将胳膊撑在腿上,手掌搭成一个窝,再耷拉下脑袋,把脸藏进去。
葛霄也不吭气,只是耐心地一下一下替她顺气。
“我们出分了。”汤雨繁声音极闷。
“嗯,”葛霄轻声说,“结束了。”
“结束了……”她重复道,“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