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00)
她一般会点一盘饺子和墨西哥卷饼,中国胃依然吃不惯洋人饭,速冻水饺竟成了美食。
今天的感觉不同寻常,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怪异。
脊背泛起寒意,微微发毛,像被谁暗暗盯着。
她搁下餐具,小心翼翼环顾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时刻,食堂内肤色各异的学生众多,虽然不算嘈杂,也人来人往的,倒是看不出来与平日有什么差异。
不要对自我魅力做过多预设,沈槐序告诫自己。
大概是她想多了,即便江空知道她在这里,昨日她与江雪桐对话并不客气,想必已传达至他耳畔。
他也该死心了。
没必要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很可笑。
“好了,她移开视线了。”
江雪桐翻个白眼,非常唾弃眼前人如同偷窥狂的行径,要不是拿了足够多的好处,她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要替人当瞭望机兼堡垒,寻踪觅迹。
“顺便提醒你一下,下次演好点,你书拿反了。”
江雪桐嘴角抽搐,寻思要没她及时挪动座位,在沈槐序那边抬头时,正正巧巧遮住江空,就凭他这点眼力见,早被发现了。
举在面门的书缓缓放下,江空全然不觉尴尬,拎着书皮一角,十分自如地将封面翻了过来。
他眼下浮着淡淡倦怠的青灰,疲惫笼罩面庞,昨晚想必又是难眠夜。
薄利的眼皮往上提了提,继续暗中窥伺的行为。
一双眼直勾勾望着隔了重重人影的右前方。
阳光映在江空眼底,他目光雪亮锋锐,利刀子般切割着路过她时回头偷瞥的白人男性。
指骨扣在桌上,暗自计数,约摸五分钟,有不下十余人经过她又偷看她。忮忌心像摇晃的汽水,他眉目越蹙越紧,亟待喷发。
周身温度降至零下,表情冷漠到令人发怵。
“亲爱的老弟,你想冻死谁?别搁那儿当怨夫了。”江雪桐不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你能看清她刚才拿的是什么书吗?”江空又看了良久,直到沈槐序起身离去,披肩长发的弧度被层层的人群遮挡,她如一滴水消失在人海里。
“你当我千里眼?”江雪桐无语凝噎。
江空点开悄悄拍下的照片,剪裁到最大,AI告诉他,那是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
沈槐序去上课后,江空前去图书馆借阅原著,他囫囵地阅读着,指头飞过一页页惨白的纸片,他耐心不在书上,看了两页,就觉得那些英文活了过来,密密麻麻要绘成一张面孔。
白纸页是她的脸,黑字体成她的眼。
冷眉冷眼,清疏地望他,目光汤汤如水,却是冰凉的水,像在看个陌生人。
江空摁住太阳穴,赶紧摇摇头,将思想清空,聚精会神再往下看,没过一小篇章节,又是如此,他心早已飘至她乡,不于书中,只想知道沈槐序在看什么,好似通过阅读她曾读过的东西,就能离旧日更近一步,回到在大海上阳光明媚的七月。
但这只是苦闷到令人忧郁的十一月,就像书中开篇段落写的“每当我发现自己绷紧了嘴角,每当我心忧绪乱、眼前一片十一月的愁云惨雾……”
江空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玻璃窗的反光,也能窥见自己的样貌,阴郁无光,黑发凌乱地扒在额前,乱糟糟一团。
早无心打理,何止唇角,整张脸都漠然绷住,嚼了黄连般苦到掉牙。
他的脸惆怅地落雨。
主角尚能去往海上寻求他心灵的乌托邦。
可江空呢,他空寂的心无处安放。
不告而别,是用最绵柔的针刺扎进心底,不似刀子落下,白进红出,汩汩流血,总会有愈合的时候。
针尖埋藏进心里,在血肉深深盘虬,伤处终始不愈,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他都被惆怅、愤懑、失落、懊恼、不甘心……种种情绪蚕食着,折磨着。
像位得了重风湿的病人,头上顶着阴云,永远活在落梅天里。
绵软柔和的疼痛,漫漫无尽头,要不了他的命,不会叫他撕心裂肺,痛至呕血,却让他时时惝恍,脑海除了旧时光景一幕幕重叠,再也塞不下其他。
江空倒情愿沈槐序拿刀刺过来,用唇枪舌剑扎进他身体,与他痛痛快快大吵一架,或骂他一顿,告诉他到底是何处让她苦恼。
以至如今。
……
他是否该放弃寻找?索性闯入她家中,径直去逼问她。
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江空闭了闭目,睫毛颤抖,他可以做到。
今天下午,是摄影选修课个人结课作业汇报日,沈槐序也有一场作品汇报,位置在半公开的教室。
江空早已获知她的课表,便祟祟地循着她的脚步,在上课后,于后窗徘徊。
视野缩窄,他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只依稀见呈阶梯向下,方圆型的教室里,她站在中心位置,背后巨大的投影屏幕,播放着她的作品展示。
主题是“Way”。
沈槐序的展示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来校之前,一部分是来校后,她说:“前面这些照片大多来自我的故土,它是中国的一处村落,我拍下它们的时候,并没有太高清的设备,是用手机。”
沈槐序的声音从里传来,清亮,明澈,透着坚定的力量感。
“第一张照片是我大约十岁,那时我使用我母亲的老旧手机,拍下回家的日落,我每一天都会经过这条路,伴随炊烟,回到家中。”
江空默然听着,他曾听过沈槐序讲述这段经历,但从未见过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