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110)
她并不甘愿当美丽的陪衬,不想成为王冠上点缀的宝石,或胜利簇拥的鲜花。
沈槐序停顿两秒:“我的一切努力都会被忽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默认走了捷径,他们认为我配不…”
“你配得上!”话语被斩钉截铁的声音截断,江空一字一句:“为什么你要去听别人怎么说?和你谈恋爱的是我,我认为你值得。”
江空性子笃定,我行我素惯了的人,自然可以不在意不相干之人的闲言碎语。
他却不知道,这种对万事万物满不在乎的,轻率的从容,于普通人而言,是极难的,尤其是…敏感多思之人。
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放在她身上,重如万钧。
“你现在这样和我说,是因为你如今……也许仍然困于初恋,走不出去。”沈槐序轻轻摇头,“我们出去说吧。”
他的声音稍大了些,在静谧的咖啡厅,引得几位美国人侧目。
沈槐序料想到也许会有无可避免的争吵,她不想被人围观。
江空面无表情地起身结账,与沈槐序并肩出门,玻璃门撞在门框,轻响了下。
两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
路灯昏沉,光将她的影子拉到他脚下,偶尔交错。
沈槐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男生身影比八月分开时更高了,骨架往上抽枝,只是要再削瘦些,黑色风衣在身上,风往里荡荡吹着,衣摆处猎猎飞扬,倒显得人单薄,再瞥过拉长到马路边的影,更是孑然。
凛冽的冬风将她鼻子冻红了,眼睛也亮晶晶,漾着水汽,眼下也被冷得红彤彤,像要哭了。
江空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冷么?”
声音干巴巴的,低涩,想必在暗生闷气。
沈槐序摇头说不冷,江空上前一步,低眉看她。
江空阴沉着脸,冷冷地垂着眼,他本就是漂亮得极富攻击力的长相,五官线条深刻,眉眼锋利,薄而淡的唇抿住不笑时,满身锐气毕现,遮也遮不住。
少年挺直的腰身弯下,头顶灯昏昧的亮着,在深邃的眉骨投下一片小影子。
他拉起她的手,缓缓揉搓,举高到下颌,放在唇边哈着热气,把温度递给沈槐序。
“你为什么总是逞强?”江空把她的手藏住羊绒大衣里,用体温煨着,“能不能依赖我一点?”
都冻得僵成冰块儿,还说不冷。
“…不能。”沈槐序闷闷地说,就是不能依赖他,她才要离开。
她想把手从他怀里抽回来,又被男生死死摁住。
正好是靠近胸膛处…
他的心跳与温度一同传达,都说十指连心,她用手指触及到他的心,也能连回她的心脏吗?
“江空。”沈槐序吸了吸鼻子:“身份悬殊的喜欢让我们有时连共同话题都少得可怜,很多时候,你随意说起的国家、美食、景色,我并不了解,也从未去过,尝过。”
“那么仅凭新鲜感,你能喜欢我多久?”
江空几乎气笑,眉头拧紧,双目难掩愠怒:“一年多了,你还认为我对你只有新鲜感?你难道从来都不相信我喜欢你?”
江空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他们俩的差距他知道,他自认为已给予她充足的安全感。
“我相信。”沈槐序仰头看向他,声线轻颤,咬字很坚定:“我相信你现在喜欢我,可我不相信人性。”
她输不起。
她的话落进耳朵,回声嘹亮,每个字都在轰然撞击胸膛。
江空睫毛敛下,眼像失去光彩的星星,黯然失色。
他轻慢地“哦”了声,问。
“所以呢?”
“所以我们应该分开。”沈槐序自认把所有事都说清楚了,她视线低垂,将被拢进怀里的手收回,重新落进冷风里。
她后退一步,与江空拉开距离,劝他放手,“这对我们都好。”
江空注视着沈槐序倔强的眼。
忽地就笑了,淡薄地笑,唇角只勾了一丁点儿。
“所以,说到底。”江空站在灯下,被光笼罩着,脸理应明亮,此刻却晦暗到底,像被沉沉的雾裹住,看不见尽头,“你还是想离开我。”
“是吗?”他再度逼问,期许一个否认。
一秒。
两秒。
始终默不作声。
沉默即是回答。
江空肩颈耸动,低低笑着:“我以为,我还以为……”
他天真希翼,昨日她的默许,是和好的信号。
为什么总给他期望又亲手浇灭?
“那昨天晚上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既然不喜欢他,为何又要管他,和他上床?
他的思绪进了死胡同,犹如困兽。
约定去机场那一天,和昨天一样,是个下雨天。
是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他在机场等了一天一夜。
他仿佛仍被困在场潮湿的,炙热的阴雨里,走不出去。夏天永不终结,她离开后的每日,他的心在被夏日的烈火炙烤。
温度攀升的季节,一切都融化,心变得粘稠,腻乎。又在昨天的那场雨中,被冻结了,变成冷硬的石头,任她拿唇枪舌剑,往上头雕刻印记。
石头而已。
她觉得他不会痛,对不对?
“沈槐序。”耐心消耗殆尽,笑湮灭在他唇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沈槐序轻声说抱歉,她转身想离去。
有风呼啸着,从背后扑了过来。
像是懒得再与她一来二去的好言好语。
他迫近一步,两步。
长腿横跨,迅如雷电,一把捉住她的手,瑟瑟的冷风挟着怒意吹打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