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29)+番外
纸窗透着昏黄的光,像是烛光。
老王家的两位老人守旧,不大喜欢新鲜事物和西洋玩意儿,家中的装潢布置大多还是按换朝前的风格来。
陈韫走近房门,手已经握上了门把,却没有开门。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房门上,看起来比月光还要冷。
房间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声音。
一个是她婉儿妹妹的,另一个是她三姨的。
陈韫侧身,给月光让出从门缝淌进的通路,将自己连同自己的影藏在了廊柱后。
不知是不是压抑不住,门内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让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听得分明。
“母亲,”她干妹的声音像是浸在了水里,连颤音都带着潮湿,“喂给我,母亲。”
像是一个孩子在讨母亲的奶吃。
门内继而传来她三姨半点不沾染情欲的低笑。
席间的时候,王仲川曾说陈韫跟她三姨很像,她还嗤之以鼻。
母亲王仲春提起她三姨的时候并非全是好话。
坏话当然也很多,比如她这个三姨偏执、变态、心理扭曲,爱好玩弄女子。
陈韫想,其中变态和心理扭曲她应该多少也有一点。
否则怎么会寒冬腊月天气里,站在自己在意的女人门前,听她跟别人的墙根。
内心的情绪大概也被冻结,冰冷到死一般的沉寂。
宁城这个地方是很少下雪的,今年不知为何,竟然难得地下雪了。
来年可能是一个丰年。
陈韫垂手静立,耳中的声音渐渐平息,她却依然不走,只是望着院内的光景独自出神。
天上月光皎皎,地上虽然没有堆砌起雪景,但是被雪打湿的地面反射着泠泠洒落的月光,如漫开一层湿漉漉的银箔。
清冷的光被幽幽地吐纳出来,泛开一片白茫茫、空濛濛的雾气。
婉儿,新春吉祥。
陈韫想起了自己出门的目的,只是可惜没办法亲口说给她的婉儿妹妹听,只能在自己心底默念。
事情的发展,不知不觉就已超过她的预期。
第18章 第十八幕·破镜照妖
王府门前最后一批道贺的年节车辆,仿佛还在昨日。
那场貌合神离的家宴,就已是王家最后的、虚假的体面。
宁城王府表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着底下暗流汹涌的寒潭。
起初只是报纸角落一则不起眼的调任消息。
随即是几个与王家关系密切人物的莫名沉寂。
恐慌像瘟疫,在宁城上流圈层悄然蔓延。
终于,江山换代,老王家的靠山倒了,清除弊病的风一路从景城刮到了宁城。
席卷着多少昔日的显赫,裹挟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故人,还在继续以不可阻挡的雷霆之力,涤荡着旧日的一切。
林先生得了消息,第一个实名举报了王太太的父亲。
老王家明里暗里的仇家,此刻都成了拾柴浇油的看客。
墙倒众人推,王家沾亲带故的,几乎都被这股大风席卷了进去。
王太太的老父身陷囹圄,老母随之同往。
她那官威赫赫的兄长、盘根错节的叔伯,纷纷落马。
就连她那不成器的二姐陈家,也未能幸免。
曾经彻夜不熄的琉璃盏,如今早早陷入黑暗。
昔日穿梭不息的仆佣,身影也变得稀落。
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死寂,沉沉地压在了王府的飞檐斗拱之上。
那根维系着所有人体面的、早已绷紧的弦,“铮”的一声,断了。
·
陈韫便是踩着这弦断的余音,再次踏入了王府。
站在王家偌大的客厅里,她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空旷。
昔日鼎盛时,这里衣香鬓影,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丝绒窗帘半掩,光线晦暗,空气里浮动着无人打理的微尘。
王太太坐在主位那张紫檀木椅上,像一尊失了香火、却余威犹存的神像。
她没看陈韫,只垂眼用杯盖慢悠悠撇着茶沫。
“三姨,”陈韫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家父年事已高,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他在其位时,也算谨小慎微,未曾有过大错。”
“求您看在亲戚情分上,施以援手,让他免了这场牢狱之灾。”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尽人事的疏离。
自母亲去后,陈韫的家族感情愈发淡漠。
她此次为父求情,只是为人女,于情于理,必须走这一趟。
王太太终于抬眼看她:“阿韫,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也说糊涂话?”
“三姨如今这处境,像是还能插手这种事的样子吗?”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椅臂,似抚摸往日权势。
“树倒猢狲散,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回吧。”
逐客令已下,听不出转圜余地。
陈韫沉默片刻,不再纠缠,只深深看了一眼王太太,转身离开。
脚步方向,却不是大门,而是通往内院。
·
依旧迎来送往,陈韫走后,林先生接踵而至。
空间换成了更为私密的书房。
林先生笑眯眯地刚坐下,身体毫无征兆地前探,一个耳光便带着风声,狠狠掴在王太太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密闭的书房里回荡。
王太太的脸颊瞬间浮现红痕。
她偏着头,愣了一刹,随即竟缓缓转回,微微一笑。
坐得比刚才更直。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林先生,气可消了些?”她声音平稳。
时过境迁,这条她曾经踩在脚下的狗,如今也敢狺狺狂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