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土艳花(46)+番外
倒是那件血衣,又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王先生能坐上土地局长的位置,其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王曌自小就聪明过人,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女儿家不能从政经商,终究要成为联姻的棋子。
年轻时家中为她择婿的人选不少,她却心气极高,不愿沦为家族的棋子,任人摆弄,最终选了谁都不看好的王先生。
王先生那时还不姓王。
清贫教书匠的儒衫下,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
她看中的正是这份野心——容易拿捏,也容易驱使。
当然,也有其他的原因。
当年下嫁时,宁城多少人说她自毁前程。
因这桩婚事,本家与她彻底断了往来。
她并不在意,王家的树荫再大,终究是困住雀鸟的笼。
她要的是能任她翱翔的天。
只是,这女子纵有千般智谋,在这男人的天下,终究难为无米之炊。
离开本家后,家中光景迟迟不见起色,她也难免心焦。
好在她素来善于揣度人心。
景城那位大哥的心思,她何尝不知,只是向来装作不知罢了。
如今本家指望不上,宁城二哥虽有心相助,在本家那些长辈面前却也说不上话。
她只能去找那个对她别有心思的大哥。
最后,她用自己,换得一向谨小慎微的大哥,将他终身前途一同押上,陪她沉沦到底。
穿堂风过,吹散王曌的思绪。
她膝头旧伤隐隐作痛——那是跪了半月祠堂落下的病根,也是她此生第一个劫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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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外,长街萧瑟,日色微薄。
宁城今日没降雪,陈韫行于其间,却像落了一身冰雪。
她再次看清了自己。
用母亲的死,换了王婉的生。
这个认知让她战栗,却也在她灵魂的冰湖深处,涌起了一道深邃的黑色潜流。
她与王曌,原是同类。
血缘深处的潮涌终于冲破堤岸,她认了这命。
为达目的,亲情、道义皆可量化,皆可交易。
那血衣遗书,本是她复仇的剑,如今却成了她欲望的筹码。
她可以选择摧毁王曌,为泉下的王仲春讨一个公道。
但她选择了王婉。
这种自私,和王曌相比,也不遑多让。
王仲春已成旧事,人死灯灭,复仇不过是执念。
而王婉,是她当下唯一的、活生生的欲念。
她痴迷于被王曌亲手雕琢出的、只服务于欲望的堕落之美,痴迷于她婉儿妹妹虚伪与野心交织的冰冷内核。
没有比那更完美、更堕落的艺术品。
母亲的仇,来日方长。
但那株若即若离、让她痴狂的水仙,若就此枯萎,于她而言,这世间便再无可看之物。
一阵寒风刮过,却没有陈韫的心更冷。
第28章 第二十八幕·旧梦血痕
王曌的秘辛,除却那件血衣所载,更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王仲春的记忆里,她这个三妹,素来一副冷心肠。
容貌生得顶好,家世又贵重,多少青年才俊趋之若鹜。
她却始终爱答不理,心情欠佳时,连句婉转的推拒都吝于给予。
家中长辈只当是她性子骄纵,倒也由着她去。
这幺女从小到大,何曾在男子面前露过半分羞态?
比起她两个姐姐年少时听男子的几句俏皮话就颊生红云的模样,她倒是无动于衷。
谁曾想,这般冷情的三妹,竟在女校读书时,领回来一个纤弱文静的女学生,当着全家人的面,声音清亮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那女学生吓得当场落了泪,甩开她的手便往外跑。
家里人都当是任性千金又一出荒唐闹剧。
可三妹用行动证明,她是认真的。
任凭家中如何阻拦,她仍对那女学生穷追不舍。
这般痴缠,终以女学生执刀片割腕作了结。
那女学生姓沈,名清荷,家中在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门第。
沈家千金,何尝不是千娇万贵地养大?
虽听闻王家小姐性子骄纵,却不想竟有这等悖逆常伦的癖好。
可沈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哪儿容得王家孽障这般糟蹋?
沈家上下震怒,登门讨要说法,定要王家交出王贵春抵命。
那时沈小姐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王家又怎肯交出这掌上明珠?
阖府上下茹素焚香,日夜为沈小姐祈福。
得知沈小姐转醒那日,王仲春看见她三妹熬得通红的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活气。
她和大姐都看得分明,这冷心冷情的三妹,此番是动了真心。
她们这三妹向来不信神佛,素日里常嗤笑木雕泥塑的无用。
甚至口出狂言——
“这世上哪有超然之物?若真有,我便踏碎凌霄殿,撕烂菩提根,将漫天神佛打落凡尘,令诸界妖魔魂飞魄散!”
如今却肯跪在佛前,不眠不休地祷告了三日。
香灰落满她黛青的裙摆,三日水米未进,唇上血口子结痂又裂开,她却只是盯着佛像空洞的眼。
沈小姐既已无性命之忧,王家立时搜罗尽宁城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海马,流水似的送往医院。
长辈又押着三妹亲至沈家谢罪,按着她跪在沈家长辈面前。
沈家亦不愿再多生事端,只强令王家小姐转学,永不再出现在沈小姐面前。
此事便算了结。
为这一桩,自幼娇养的三妹,破天荒地被罚在王家祠堂跪了半月。
自此落下病根,膝盖畏风,常犯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