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将皆为裙下臣(6)
那是雍德二十一年。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倒不是因为京中盛赞那位年仅十七的探花郎如何才貌秉兼,年少登科。
而是因为民间传言。
说这位探花郎生得面若好女,身为当今太子伴读,蓄意勾引太子与他行龙阳之好。又借太子的势买通主考官,这才能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
他本就看不上这些靠出身就用鼻孔看人的世家公子,更厌恶这种卖身上位的行为,听着别人议论,他也义愤填膺骂过一句:
“没才学的小白脸,靠这些人大家迟早得完!”
所以后来二人反目的事情传遍京中,听说她被射落悬崖,伍大壮也只觉得是天道好轮回。
从未想过把“乔惟”和眼前人联系起来。
想起这段记忆,伍大壮脸登时烫的厉害,恨不得打嘴。
他是什么混蛋,分明不认得的人,就编排口舌是非。
这下好了,遇上正主了。
可伍大壮又有些想不明白,猛地晃了两下脑袋:“可这怎么可能呢?你、你是女子啊……”
乔惟颔首,平静道:“欺君之罪。”
她想过了。
伍家三人都是厚道善良的好人。
若他们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想将她上交朝廷,应该能换一笔不菲的赏金,足够老两口吃喝不愁,再给伍大壮娶妻生子。
那也算她还了救命之恩。
“欺君之罪”四字一出,伍大壮沉默了。
半晌,他才试探着问:“先帝还是新君?”
乔惟失笑:“自然是先帝。”
伍大壮松了口气。
说句大不敬的,毕竟先帝死了嘛。
“总之,我既然被发现了,是断不能再待在这里拖累你们的。”乔惟道,“你同叔婶商量商量,我任由你们处置。”
伍大壮很想说,她不是拖累。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乔惟……印象很好。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一个小小农户哪里敢窝藏朝廷反贼。他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不能将爹娘的生死一并抛却。
可真要将乔惟交出去……
“不如你跑吧。”伍大壮正色道。
乔惟摸狗的手微顿。
伍大壮说出这话,倒是浑身舒畅,连带着二十几年浑浑噩噩的脑袋都好像清晰了不少,侃侃而谈起来:
“你趁夜出逃,一路南下,再带点盘缠,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对,我再让娘给你拿点药,你带路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一来没有背叛乔姑娘,二来不用承担窝藏反贼的罪名。
一举两得!
乔惟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他这番话暖了几分。
但她想,还是要与他说清楚的:
“大壮哥,你是个好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有所不知……若没猜错的话,我现在的悬赏金,是一个足够你与叔婶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价格。”
“到时候娶妻生子、置办田产,也不必再去讨生活了,还能供得起子嗣读书,照拂族人。”
越说,乔惟越觉得自己的命竟然还有些值钱。
伍大壮听得一愣一愣,待乔惟说完了,他才笑道:
“那听起来不过如此嘛。”
“我有手有脚的,肯定能让我爹娘安享晚年。置办田产什么的,不急的嘛,一年一年攒着,从无到有,总会有的。”
至于娶妻生子……
伍大壮偷瞄一眼乔惟:“娶媳妇儿的事,我不急。”
乔惟还有些犹豫。
伍大壮却越觉得此事不宜久拖不决,“诶呀”了声便匆匆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匆匆拿着个小包裹来,拽着乔惟左胳膊就往外走。
屋外正下着雪。
伍大壮拉着乔惟往院墙跑,那里已经支着一个梯子,梯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
乔惟欲言又止。
伍大壮催促:“怎么不爬?是不是不会,你放心,给你扶着。”
乔惟摇摇头。
伍大壮有些着急:“那是怎么了,快点,万一我爹娘出来就不好了。”
乔惟指了指不远处的正门:“……为什么不走那儿?”
伍大壮一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我听人家说书,逃跑不都是要趁夜翻墙吗?”
“……”
伍大壮挠头:“我是不是有点傻。”
“噗。”乔惟忽笑出声,伸手接过那个小包裹挂在左臂,右手圈着小黄,三两下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诶?你……”
乔惟坐上墙头,衣料磨过冰碴化成水,她朝伍大壮挥着手上的包裹,笑道:“多谢,大壮哥!小黄我也带走了。”
“……等我回来,给你们带金陵酒!”
伍大壮咧开嘴:“还是请我喝‘天仙醉’吧!我还没尝过洛京第一名酒的滋味呢。”
乔惟点点头,翻身想要从墙上跃下。
一扭头。
月光皎皎,落下满地清辉。
男人骑在马上,身披墨色斗篷,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凌厉的眸子映着光,如月下幽潭一般盯着她看。
乔惟半条腿都伸出去了,骑在墙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乔惟叹气:“周大人,好巧。”
周世臣眸光定定,望着她不发一语。
乔惟在女子中身材算是高挑的,但从前女扮男装,便会往鞋底垫上东西,使自己看上去同寻常男子差不多高。
可每每遇到周世臣,她都会远远停下脚步。
这样就不会显得太过仰视一个人。
这是头一回周世臣仰视她。
抛开处境不谈,倒也有点新鲜。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骑着墙,一个骑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