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金鬓谣(94)
后有追兵,左右是铜墙铁壁,她退无可退,望着前方桥下那面漆黑无波的湖水,憋了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死里逃生,堵出一条路,她不是没试过。
希望这次,老天爷还能保佑她,平安度过今夜。
她本就是南方人,熟通水性,可以短暂凫水,可寒冬的湖水冰凉刺骨,像要扒尽人温热的血肉,她潜在水底,浑身无知觉。
“人呢?”
骑马追来的两个人在原地转悠,“方才还看到有人影。”
“眼睛擦亮点,去前面找找。”另一人呵斥他。
动静声止,湖面荡起剧烈浪花,明滢扒着河岸起身,张口吐水喘息,指甲缝里都是泥渍,冷得牙关打颤。
待那两人走远,她拖着湿重的身躯,艰难上桥,借着残存的花灯光亮,走得缓慢。
“站住。”
背后传来一声男子的勒令。
明滢闭上眼,血液沸腾,在大脑横冲直撞,头脑轰鸣。
那官差见她迟迟不动,已悄然架起弓箭,对准她:“官府捉盗,转过身来。”
阴风扫过,明滢好似听到弓弦开的声音。
她心里的弦也绷到极致,分崩离析。
果然,人不能每次都那般幸运。
她不会转身,哪怕死在这,都比再被抓回他身边强。
濒死之际,心态也渐渐平和,攥紧的拳寸寸松开,水珠顺着指尖滴在鞋面。
一滴,两滴……
她听到箭矢破空袭来的声响,不知下一刻,她是否会被一箭射穿胸膛。
可那意料之中的痛意并没有传来,身后响起惨叫声,是人滚下马的声音。
她猛然回头,见本该插在她身上的箭,射穿了那人的心脏。
而远处的树下,站着位拉弓的黑衣男子。
树上的花灯与枝叶飘飘荡荡,遮住了视线,明滢有几分看不真切他的五官轮廓。
可不知不觉,一股与生俱来的强大引力替她拨开层层阻碍,指引她看去,她顿时脑袋发胀,耳畔嗡嗡作响。
倾泄的洪流开了闸,不断带着往昔的记忆反复冲刷她的心,不需要确认,她便情不自禁跑过去。
小时候,她会跳到他背上,气鼓鼓地:“哥哥,快背我走啊,阿娘要发现了!”
看花灯的人很多,她个子小看不到,也会让他背着她:“哥哥,再把我举高点,就快要看到了!”
尘封的记忆涌入心田,她全身没有一丝温度,却源源不断流出灼烫的泪。
没有任何戒备,她就像是做梦一样,双腿灌入力道,狂奔过去,抱着早已比她高很多的男子:“哥哥,你说,我是在做梦吗?我刚刚,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然为何,她会见到分开十年的亲人。
沈明述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一个征战四方的男儿,也会双目通红,留下热泪。
他找了十年的妹妹,如今就在他怀中。
十年前的那夜,他与妹妹落水,是他没护住她,兄妹二人天各一方。
他日夜愧疚,痛心疾首,只要活着一日,就找她一日。
从南方找到北地,十年都过去了。
如今,她就完完整整站在他身前。
“阿滢,是我,是哥哥。”他声音颤抖,将这些年的愧疚倒出,“是哥哥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带着明滢,通过暗线,一路躲过追查,终于安全抵达成衣铺。
林霰不肯包扎伤口,初次方寸大乱,不顾阻扰要去找明滢。
若他这次出来,反倒连累了她,他还不如死在牢里。
裴霄雲不是要图纸吗,他现在就去给她画,只要他别伤害她。
他起身欲出去时,门被人从外打开,明滢鬓发淋漓,披着一件干燥披风,身边还跟着沈明述。
“阿滢!”林霰伸手抱住她,喜悦不断充盈心上,此刻,感受不到伤口的痛。
明滢不禁又湿了眼眶,也紧紧抱住他:“子鸣,我没事,我很开心。”
从前,她被人随手抛弃,被人不屑一顾时,她以为这广阔天地只有她独身一人。
可如今,她不仅有夫君,还有失而复得的亲兄长。
大家都在一起,那些苦日子就会烟消云散。
林霰心中终于踏实,看向沈明述,欲撩开衣袍行大礼,“沈公子于我们夫妇的大恩,林某没齿难忘……”
“你将我妹妹照顾得好,是我该深谢你。”沈明述扶起他,话语热切郑重。
对他是感激,还有对某人的恨意。
他没想到,一直以来要救的林夫人,就是他的亲妹妹。
许是爹娘在天有灵,让他没有放弃施救计划,他们兄妹才得以重逢。
林霰在一派惊愕中听他解释,不禁喟叹,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将明滢搂得更紧了些。
明滢被店家娘子带去梳洗,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炉前烤火。
沈明述给她盛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温声道:“放了红糖,不苦,快喝吧。”
他还记得她不喜欢喝味道重的姜汤,总要放红糖才肯喝。
小时候,他爱逗她,跟她比试谁喝的快,她又想赢,可又是真喝不下去,只能急得大哭。
与她受过的苦相比,这几颗红糖,都化解不了万分之一。
明滢接过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着,红糖的甜停留在舌根,挥之不去,眼泪滴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