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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133)

作者:老白涮肉坊 阅读记录

这一会,卫兵把饮好的马牵过来,重新套车。

那卫兵就背身站在马车前,架起车辕,重新扣回马身。外头风声一吹,把车帘哗地一掀,他只消回头一瞧,就能将车内光景一览无遗。

萧玠显然也被刺激得厉害。他越怕反应就越强烈,车身摇晃更加剧烈,连铜盆里的热水都随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那卫兵似乎也有所察觉,转头往后看——

车帘在这时候落下来。

我缓了一会,起身浣手,又拧了帕子给他擦拭。萧玠眼睛仍直着,好半天才能聚焦。袍摆撩到他胸前,被触碰到还能激起一阵涟漪似的颤抖。

等把这一切做完,我问:“殿下,你刚刚还想得到那一夜吗?”

萧玠脸上红晕未褪,神色一怔。

一时间,我瞧着他,他瞧着我,对视一会,他蜷缩起来,用袖子盖住面孔。

***

尉迟松奉萧恒旨意,代领太子卫率,护送萧玠走马道前行。行程再缓,半个月已抵达瑶州。其时已近黄昏,萧玠便在驿馆下车,叫崔鲲先去州府交接。

萧玠道:“我在京中听闻,瑶州刺史孔阳为人极其油滑,查贪查到他头上,不知有多少手段等着。你别同他强项,先周全自身。”

崔鲲坐在白马马背上,笑道:“臣晓得,陛下不是还赐了左卫做臣的近身么,殿下安心就好。天晚夜寒,殿下早些安置,别受凉。”

她为了入仕,特意吃药倒了嗓子,旁人听来,不过一把较为柔和的少年口音。崔鲲目送萧玠进门,这才拨转马头,同左卫卫队揖手,“辛苦各位将军,同我快马加鞭,赶往瑶州州府。避行闹市,勿扰百姓。”

马鞭抽响时白马一声高鸣,左卫卫队马蹄如飞,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州府。

街旁阒寂,鸦雀无声。公廨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这并不像孔阳笑脸相迎的一贯做派。

左卫将军金明非按马在旁,皱眉喝道:“天使驾临,瑶州刺史孔阳,速率部众开门迎接!”

门内并无应对。

金明非请示:“相公一声令下,咱们当即破门。”

崔鲲正要张口,大门终于吱呀打开,开门的中年人身穿儒衫,外披麻衣,忙跪倒在地叩首,“不知黜陟大使驾到,有失远迎,请相公降罪!”

崔鲲叫他起身,看他一身形容,道:“我想,阁下并不是刺史孔阳。”

“下官瑶州长史路有方。”他两腮微微颤抖,压着哭腔,俯身叫道,“我们使君……今早服毒西去了!留下书信一封,我等不敢隐瞒,请天使入内查看!”

***

孔阳的尸体是在州府发现的。

他当晚没有回家,只说整理文书,方便天使查阅。路有方捎了蒸包油炸鬼,请他去用早饭,几番叩门无人应答,结果一推屋门——

“进去一瞧,使君脸色紫青,手脚都冷了。案上留下一封书信,还有这些规整好的文书……咱们不敢擅动,只能先办丧事。”

崔鲲拆开那封书信,一读开头便眉头一皱,往下越看越快,书信读完,便去翻那些文书案卷。

屋中纸页翻动声迅速、清晰,左卫戴甲侍立在侧,满屋公员不敢出一口大气。

终于,崔鲲将文书重重一合,对金明非道:“有劳将军,率麾下卫队按其所书,对赃款进行查封。”

“赃款?”

“是,孔阳留下遗书一封,自认其罪,全部藏贿地点也交待清楚。希望朝廷看在他以死谢罪的份上,不要祸其妻子。”

金明非惊道:“主动招供,就这么死了?”

崔鲲握紧那封遗书,缓声道:“左右旅帅,各率麾下部队,按其交待查抄贿财,核对数目品类,封库待我查验。瑶州州府各位公员俱在,也各去一间厢房,该办公的办公,等我依次谈话。路长史,怎么不见孔阳的家眷?”

她刚刚语气冷肃,突然又和风细雨,路有方擦了把汗,道:“夫人身怀六甲,难遭噩耗,我等不敢轻易通传。”

崔鲲问:“孔阳的夫人在当地?”

“是,使君的官邸就在凤梧坊,离得不远。”

“几个月了?”

“将近临盆。”

“派人好生照料,只说孔阳要接待我,暂时回不家去。”崔鲲道,“孔阳年过四十,如今得子,本该是喜事。”

路有方叹道:“谁说不是。使君子嗣艰难,多年求子未成,眼见着要有香火了……唉!”

崔鲲看向他,“孔阳待你不薄。”

路有方一愣。

“这些文书你该看过了,也知道他犯了什么事。陛下圣意之前,你倒不急着和他撇清关系、跳脚痛骂,想必他平日对你照拂颇多。”

路有方哑声道:“使君铸成大错,下官不能争辩。但下官是他一手提拔,当年下官的老母病重,也是使君施银相救。别人唾他骂他,独下官不能。”

“知恩识义,为人未亏。”崔鲲话锋一转,“但本使好奇,孔阳对你百般提拔,想必也视你如腹心,他数年贪贿如此之巨,岂有叫你置身事外的道理?”

路有方怔愣间,崔鲲已叫人带他下去。金明非走上前,低声问:“相公是觉得,孔阳之死仍有内情?”

崔鲲道:“将军看来,孔阳因何而死?”

金明非道:“自然是听闻天使将至,自知难逃一死,心中惊惧。不愿再受刑讯,故而舍一条性命,请求保全家门。”

崔鲲笑道:“将军,咱们要来的消息,是最近才下达的吗?”

“冬至一过,我接替杨公巡狩的旨意便下达各州,孔阳早在一个月前就该知晓,他完全可以用这一段时间来安排计划。他贪贿之风虽巨,我手中尚无人证物证,以他的个性,本当垂死挣扎甚至放手一搏,如今为什么都不肯狡辩,直接认罪自裁,还把这些款项拱手捧出?他若打定认罪,这一个月时间早该把妻子另送他处以防牵连。他求子多年,如今子嗣在望,他竟没有鼓起丝毫求生之意,反而一心求死——这非常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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